一、 問題的提出:台灣海峽「淺水論」的誤用與盲點
近年來,關於潛艦國造(IDS)計畫的公共討論中,常可聽見一種過度簡化的說法:「台灣海峽平均水深僅約 60 公尺,最深處不到 150 公尺,因此潛艦不必具備強大的深潛能力」。此一論點通常援引地理數據作為擋箭牌,進而推導出潛艦性能可以相對降低、甚至主張不需發展高性能潛艦的結論。
然而,這種論述存在根本性的戰略置換與邏輯謬誤。地理數據是死的,但戰術運用是活的。若將「海域平均水深」誤認為「潛艦性能標準」,將導致作戰層面的嚴重誤判。在現代高度數位化的海戰環境中,性能平庸且下潛深度受限的潛艦,在淺水區非但無法發揮奇襲的「幽靈」效果,反而會因為物理空間的侷限,淪為敵方多模組反潛兵力的定點獵物。
二、 50 公尺水層的戰場真相:缺乏機動縱深的高風險陷阱
若潛艦被迫在平均深度 50 至 60 公尺的水層活動,其生存處境將變得極度脆弱。對於反潛作戰(ASW)專家而言,此種深度並非潛艦的掩體,而是物理限制極大的「死亡空間」:
- 全維度暴露與物理特徵偵測: 在淺水區,潛艦不僅面臨主/被動聲納的立體搜索,還極易被磁異常偵測器(MAD)感測壓力殼對地磁造成的擾動。此外,在清澈水域中,低空飛行的反潛機(如 P-8A)甚至能透過肉眼或高解析度光學偵照捕捉到水下的陰影與流體跡象。以澳洲柯林斯級潛艦(Collins-class)為例,該艦曾因設計與適應性問題,在面臨現代反潛威脅時顯得力不從心,迫使澳洲政府在服役不到 15 年便尋求下一代核動力潛艦(AUKUS)的轉型,足見「適應深海」才是現代潛艦生存的硬道理。
- 聲學屏障的完全缺失: 淺海環境因受強烈潮汐、季風與河流注入影響,水溫分布垂直變化不明顯,難以形成穩定的「熱躍層」(Thermocline)。 這意味著潛艦完全失去了物理意義上的「聲學陰影區」,水面艦艇發射的主動聲納波能直達海底並產生強烈反彈,使潛艦陷入如置身玻璃缸般的窘境。
- 環境干擾與人造障礙的夾擊: 台灣近海密布定置漁網、沉船與各類海底纜線,其結構多分布於 20 至 60 公尺水深。在此水層活動,潛艦的垂直機動縱深被壓縮至極限,一旦遭遇反潛兵力圍捕,潛艦將無法利用「快速急潛」逃逸,也無法躲入深層洋流。這種「平面化」的戰場環境,對潛艦而言是絕對的戰術劣勢。
三、 戰略層面的關鍵誤解:潛艦是否以台灣海峽為主戰場?
將台灣海峽視為潛艦的主要戰略空間,是當前論戰中最核心的認知誤區。事實上,中華民國海軍潛艦部隊的戰略核心在於「不對稱拒止」與「戰略迂迴」,其任務目標並非在淺窄的海峽內與敵方登陸船團拼消耗,而在於:
- 東部太平洋戰略走廊: 確保花蓮、蘇澳等深水良港外海的航道暢通,這是我國獲取盟友物資支援與能源輸入的命脈。
- 關鍵水道的側翼威懾: 長期部署於巴士海峽與宮古水道,伏擊試圖迂迴至台灣後方實施「反介入/區域拒止」(A2/AD)的敵方航艦編隊或兩棲特遣艦隊,從後方牽制敵軍佈署。
- 戰略存續與反擊效應: 利用東部海域幾近無限的深海空間,提供潛艦足夠的生存容裕,作為戰時實施「不對稱反擊」的機動平台。只要潛艦消失在深海,敵軍就必須分散極大能量進行全面反潛,達成「以一制十」的戰略牽制。
四、 花東外海的作戰環境:深水戰場與聲學隱身衣
台灣東部海域屬於典型的陡降型大陸棚,離岸僅數公里即可進入超過 1000 公尺的深海區域。在這種深水場域,潛深能力的每一公尺都代表戰術存活率的幾何級提升:
- 聲波折射的物理妙用: 在深海區,當潛艦下潛至 200 公尺以下,即可穿透熱躍層。利用水溫、水壓與含鹽量產生的聲速梯度變化,水面偵測器發射的聲訊會產生向上彎曲的折射,形成廣大的「聲波盲區」。具備強大潛深的潛艦,能像躲在單向玻璃後方一般,觀察水面卻不被發現。
- 搜索體積的幾何級數遞增: 這是一個簡單的數學問題:
- 若潛艦僅能下潛 150 公尺,敵方反潛兵力只需搜索特定薄層水域。
- 若潛艦具備 400 公尺 的深潛能力,敵方所需覆蓋的立體搜索體積將增加數倍。這不僅極大化地消耗對手的主動聲納效率與聲納浮標數量,更讓敵方偵測器因水壓干擾而大幅降低精確度。
五、 從代際演進看潛深需求的必然性
回顧我國海軍潛艦的代際演變,可以發現潛深需求的成長是應對「戰場透明化」的必然技術演進,而非政治宣傳:
- 茄比級(海獅、海豹)的歷史遺存: 推估約 200 公尺的潛深是二戰末期的技術門檻。在擁有現代數位合成孔徑聲納與高效能反潛機的今日,這樣的深度幾乎無法提供有效的安全餘裕,僅具備基礎訓練價值。
- 劍龍級(海龍、海虎)的戰術轉折: 1980 年代導入後,將潛深基準提升至 300 公尺以上。這是我國潛艦兵力首次具備在西太平洋深海執行複雜聲學對抗的能力,確立了以「東部深海」為生存家園的戰術邏輯。
- 海鯤級(IDS)的現代化門檻與必要性: 預期最大潛深落在 350 至 420 公尺 之間。這項指標是為了對標國際一線常規潛艦(如日本大鯨級、德國 212 型)。面對解放軍日益強大的水下偵測陣列與遠程反潛魚雷,唯有具備 400 公尺級的潛深,方能擁有足夠的「垂直垂直機動空間」進行戰術規避。
六、 潛艦戰力的整體評估:深度之外的系統整合
必須強調,最大潛深雖是關鍵物理指標,但必須與其他系統構成協同戰力。海鯤級的優勢在於其作為現代化平台的綜合效能:
- 極致的靜音管理: 透過減振基座、先進消聲瓦與流體力學外型,將自身噪音降至海洋背景雜訊以下。
- 美製先進戰鬥系統: 整合數位化感測器與魚雷導引技術,確保在複雜的聲學環境中達成「先敵發現、先敵開火」。
- 高效能電力儲備: 高能量密度電池與精密的電力管理系統,決定了潛艦在不浮出水面的情況下,能進行長時間低速滲透或在關鍵航道伏擊的耐力。
七、 結論:深潛能力是國家防禦的「物理底線」
綜合戰術環境、物理特性與戰略目標的深度分析,我們可以得出一個明確結論:「台灣海峽水淺,故潛艦不需深潛」的說法,本質上是一個危險的軍事偽命題。正因為台灣海峽因水深限制不適合作為潛艦主戰場,潛艦部隊才必須向東部深海尋求戰略縱深。
潛艦的戰略價值在於其「隱身」所帶來的不可預測性。具備卓越的下潛深度,方能確保這份高單價資產在戰時不被敵軍輕易定位,進而真正達成守護航道、拒止敵軍迂迴,並在關鍵時刻給予致命一擊的戰略目標。深潛能力不是奢侈的「加選配備」,而是確保台灣生存空間的物理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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