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演算法挑戰經軌的權威
在數位文明高度發達的今日，生成式人工智慧（AI）已能輕易模擬出各種華麗的宗教圖像。然而，當我們沉浸在 AI 產出的視覺震撼時，卻往往忽略了一個根本性的修道問題：佛像的生成究竟應當聽從「審美演算法」，還是應當遵循「佛說經軌」？
佛教造像，尤其在密教與藥師法門的體系中，並非純粹的藝術創作，而是高度依循經典、儀軌與修法體系所建立的視覺法門。若僅以視覺吸引力、市場審美或風格創新為導向，而忽略其經軌根源，則佛像作為修行對境與法義承載者的宗教功能將徹底瓦解。筆者希望透過《佛說造像量度經》與《出戒大教王經》的嚴謹規範，反思當代 AI 造像與卡通化傾向對修行體系帶來的隱憂。
藥師佛造像的經軌依據：法門的視覺代碼
以藥師琉璃光如來為例，其造像在經典中具有高度的一致性與明確規範。依據《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及歷代傳承之修法體系，藥師佛之形象並非造像者的主觀設計，而是作為修行觀想、持誦與攝心時之所緣境而建立。
藥師佛深藍色的琉璃光身，象徵著自性清淨與治癒眾生無明身病的智慧；右手持誐子果（藥果），代表對身心諸病的具體療癒；左手托藥鉢，則表法藥具足、慈悲施藥。身著比丘三法衣顯示其出家清淨相，安住蓮花座表離染而生，背具月輪光明象徵智慧清涼、遍照無礙。這些相好並非裝飾，而是法義的視覺化，若在造像中因 AI 演算法的隨機性而出現了或是觸地印，或手持蓮花，甚至佛胸前的卍字成了化朵的圖案，如此，不但失去了佛像應有的莊嚴，且在修行的觀想上造成誤解。
佛像為首，失度即成重過：造像的嚴肅因果
《佛說造像量度經》明言：「造像之中，以佛、菩薩像為最重，他類像次之。」這確立了造像藝術的等級與其背後的宗教重量。經文進一步指出，其所論罪辜，尤以「明知而犯」者為極惡；即便因無知而犯，亦列為大過，不得輕忽。
此一立場深刻揭示了：佛教造像絕非單純的工藝技法或世俗美學課題，而是關乎因果感應、福報增損與法脈承續的嚴肅修行事項。佛像之「形」，本質上即是「法」的具象顯現；每一分量度，皆對應著佛陀的功德與願力。
因此，造像若發生「失度」（偏離經軌比例），其影響絕不僅止於視覺上的形相偏差，更會從根本上動搖修行者觀想、攝心時所依止的法相根基。
反觀當前 AI 時代，許多創作者在缺乏經軌素養的情況下，為追求「視覺吸睛」而過度仰賴演算法，任意改造、扭曲佛像的神聖比例。這種行為在經軌視角下，已非單純的藝術創作，而是因輕慢儀軌、淆亂法相，而在因果上造成了嚴重的過失。若任由這種不如法的圖像泛濫，不僅誤導信眾的正見，更可能使神聖的造像法門在科技浪潮中逐漸消解，背後亦隱藏著「滅佛」的因果。
「三會成咎」之極惡失度：身體比例與命運結構
佛陀在《出戒大教王經》中提出「三處同時失度」為判準，列為「極惡」。這是一套嚴密的空間比例學，揭示了相貌與功德、命運的對應關係。
（一） 長短失衡與人生動搖
當口面（自人中至頦尖）、頸部、腨部（小腿）這三處同時過長時，其報應為「主人失本業，被遣外流落」。這象徵造像重心不穩、比例失衡，致使依止者的生活根本發生動搖，失去立足之地。AI 常為了追求「超凡脫俗」而將肢體拉長，卻不知這在儀軌中是大忌。
（二） 塌陷不足與福德衰損
若腮邊、胸膺、脇肋這三處顯得塌陷不足、不盈滿，果報為「常遇破敗難，所為不適意」。佛陀身相強調廣長、圓滿、如師子吼般威儀，若造像氣度不足，象徵著福德不聚，無法給予供養者充足的攝受力與信心支撐。
（三） 歪斜偏差與法義混亂
額顱、鼻、乳瓶（胸部隆起處）若同時歪斜，屬大過，報為「奉者不長久，爭訟被令墮」。形相不正直接象徵法義的偏差。在觀想修行中，不正的相貌會引發心識的偏側，導致修行者容易捲入是非爭端，甚至動搖道心。
（四） 平薄承載與壽命干擾
脊旁、胯、股肉這三處若平薄而不盈，果報為「或損壽命限，恒逢盜賊惱」。此為「承載力不足」之象，象徵護持佛法的力量薄弱，修行者在世間的福報與壽命亦會隨之受到侵蝕。
（五） 狹窄侷限與福衰壽短
頂蓋、背光、蓮座若過小狹窄，報為「恩人多負義，福衰壽不堅」。這象徵法相不具足，攝受力與庇蔭之力衰微。佛陀的背光本應遍照無礙，座台本應穩如泰山，若造像者刻意縮小這些元素以追求某種現代極簡感，實則是削減了佛像傳達的圓滿加持力。
以上五類，皆屬「三會成咎」，即三處同時失度，名為「極惡」。即便僅犯其一或二，雖未至極惡，仍屬大過。這對當代 AI 造像中常見的解剖學錯誤、不對稱性與比例混亂，提出了最嚴厲的警示。
細部失度：形相錯亂對修行的直接損害
經文進一步指出，眼、耳、鼻、口、唇、額、頦、腮等處，若不明、不正、不端，必招種種罪咎。尤其是面相呈現驚恐、急喘、反目之狀時，果報為飄蕩離鄉、所作不利。
尤須重視者，手印與幖幟錯誤被單獨列為重戒項目。手印（Mudra）是修行中的「身密」，非裝飾細節。AI 在生成圖像時，最常出現的問題就是手指數量、重疊方式或法器持法的錯誤。若修行者觀想一尊手印錯誤的佛像，將導致憂愁相纏、修行不順，因為其所緣境本身就是一種「視覺偽經」。
修行與造像學的核心意義：所緣境的精準度
若從深層的修行立場觀之，《佛說造像量度經》的存在並非僅為規範工藝，而是揭示了三個決定修行成敗的關鍵原則：
其一，佛像並非虛泛的象徵，而是實實在在的修行「所緣境」。在佛教觀想法門中，修行者的心識需精確依止於佛像的相好莊嚴；唯有透過「如法」的具象化身相，方能有效導引內在心念，進而引發與佛德相應的清淨功德。
其二，形相的失度將直接破壞攝心效果與法義的承載力。佛像的比例與神態具有安定心神的作用，一旦出現錯誤或偏差，不僅會干擾觀想的精確度，更容易使修行者心生散亂，甚至在潛意識中植入偏差的法向認知，進而衍生邪見。
其三，造像的失誤將深刻牽動整體的因果結構。造像者的存心是否誠敬、技術是否精準，不僅關乎藝術成就，更直接影響到法脈傳承的純淨性，以及供奉者與依止者的福德安危。
正因如此，經文末尾嚴肅總結道：「智者須謹慎，因果不爽故；相勉莫莽鹵，欽遵準量度。」這番訓誡絕非威脅式的恐嚇，而是慈悲地提醒造像者、供奉者與修行依止者：佛像的每一分量度皆是慈悲與智慧的體現，唯有欽遵準則，方能確保法利不失。
對當代 AI 與卡通可愛化造像的警示
當前 AI 佛像與卡通化、可愛化造像的氾濫，本質上的問題並不在於「技術」手段的更迭，而是在於造像「原則」的集體缺失。
首先，我們必須正視反對「卡通化」輕慢趨勢的必要性。將佛像卡通化、Q 版化，雖然表面上看似具備接引大眾的親民善巧，實則極易觸犯經典中對於眼、口、神態極為嚴格的規範。當佛陀的形象被刻意塑造成「可愛」的姿態時，眾生產生的心理印記往往是世俗性的「憐愛」而非出離心的「敬畏」。這種心理位格的位移，無形中消解了佛陀作為「天人師」應有的莊嚴性，使神聖對境降格為平庸的消費符號。
其次，必須修正 AI 生成過程中的隨機性與盲目性。AI 所產出的畫面即便再精緻、再寫實，其底層邏輯仍缺乏對經軌的敬畏，往往隱藏著「明知而犯」或「不知而犯」的量度失度。若造像中混淆了手印的結法、法器的持向、身體的比例或象徵性的裝飾，那麼無論視覺效果多麼華麗，都已徹底偏離了「依經立相」的根本原則，成為虛有其表的「視覺偽經」。
在 AI 技術高度發展的今日，我們更須具備清明的分辨力：釐清哪些屬於與時俱進的善巧方便，哪些已越界成為損害法義的混淆。科技固然可以成為強大的輔助工具，卻永遠無法取代經典、儀軌與深度的修行體證。尊重儀軌，絕非守舊的僵化形式，而是對佛法修行結構最基本的敬畏與守護。
結語：在創新中確保智慧的傳承
當一尊佛像失去經軌依據時，它或許仍然「看起來很佛」，卻已不再真正承載佛法。在 AI 時代中，若我們仍能守住對經典的敬畏、對造像傳統的尊重，使智慧與慈悲以正確而清淨的形貌持續流傳，方能確保佛教圖像在現代社會中，仍具其應有的宗教深度與修行價值。
守住造像規範，即是守護正法。我們應當相勉莫莽鹵，欽遵準量度，在數位創新的浪潮中，確保那份指引眾生度脫苦海的清涼相好，不因個人喜好而成為「滅佛」的幫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