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
2011 年,許多醫療機構已經注意到,醫護人員在工作現場面臨的暴力風險越來越高。從病患情緒失控,到家屬衝突,甚至急診室內突發的攻擊事件,這些都對醫護人員的人身安全造成了不小的壓力。
那年 11 月,受大林慈濟醫院邀請,我前往院內,為醫護團隊進行一場針對「沒有武術基礎的一般人」所設計的防身術演講與現場示範。以下是當時內容的整理與重點摘要,希望能對各位在工作中遇到突發危機時,提供一點實用的幫助。
🟠 一、開場引言:法律與現場之間的斷裂
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一位從事武術教學超過二十年的教練。今天站在這裡,不是要談武打招式,也不是要教大家怎麼打贏壞人,而是想跟大家談一件事——我們對「防衛」的想像,跟真實情境中的差距,有多麼巨大。
最近有一則新聞引起討論:某起持械攻擊案中,法官認為當事人應該可以「選擇奪下武器」來防衛自己,而不是使用更具傷害性的手段。
這句話聽起來很有邏輯,但我想問各位一個簡單的問題:
如果你現在站在一個拿刀的人面前,你真的有能力,靠直覺,把那把刀搶下來嗎?
在武術教學中,我從來不鼓勵學生「對武器反制」這種高風險行為,因為我知道,奪武器這件事,在絕大多數人身上,根本不可行。
🔵 二、正當防衛的法律框架與盲點
我們先回頭來看法律怎麼看防衛行為。
《刑法》第23條規定了正當防衛的三個要件:
- 發生「現在的不法侵害」;
- 防衛行為必須「必要」;
- 行為不能「明顯超過必要限度」。
這三點聽起來合理,也構成了整個防衛判斷的核心原則。但問題是什麼?是「必要」怎麼判斷?
司法體系常用「是否還有更輕好的手段」來審視防衛行為是否正當,而「奪武器」就經常被當成一種「非致命、可選擇的手段」。
這裡就出現一個巨大的盲點:法官們在辦公室裡看案卷、討論比例原則,但從來沒站在一個真正無助的人面前、看過對方手裡拿著刀的那一刻。
我們不能拿理性模型去套用恐懼極限下的本能行為。這就是法律與現場之間的裂縫。
🔴 三、奪武器的技術實情:一場高風險的賭注
接下來,我從一個實務者角度,講講什麼是「奪武器」。
很多人看電影、看格鬥比賽,以為奪武器就是「抓住、轉腕、反制」,簡單得像變魔術。
但現實中,這個動作背後,至少牽涉以下五個條件:
1. 判斷與時機
你必須在極短時間內判斷對方動作方向、武器種類、出手習慣、進攻路徑,這種「微秒級」的判斷,不是靠觀察能學會的,而是靠長年累積的反應訓練。
2. 對武器性質的理解
每一種武器,從刀、棍、玻璃瓶、螺絲起子,到原子筆,都有不同的致命性與動作習性。
你要知道它的「死角」在哪裡,什麼位置可以封鎖進攻,什麼情境下絕不能出手。
3. 身體條件與力量差距
我自己180公分,練武三十年,如果對手170、沒練過,我有機會奪下武器;
但如果我面對一個185公分、有攻擊慾望的壯漢?我也不會嘗試「硬奪」。
4. 心理與肌肉控制
人在極端恐懼下,會失去微細動作能力,腎上腺素飆高會導致手抖、視線模糊、呼吸不規律,這種狀態下,要做高精準動作幾乎不可能。
5. 風險評估與後果控制
最關鍵的是:如果你出手奪武器沒成功,對方很可能被激怒,從威脅變成殺意。你原本還有逃跑機會,結果反而讓情況惡化。
🟣 四、一般人面對暴力的生理與心理極限
這部分是很多人不理解的地方。不是每個人都能在壓力下做出反應,哪怕你知道怎麼做。
我教過幾百位醫護人員學防身術。他們平常面對病患暴力威脅,但在模擬演練時,一半以上的人會在「拿武器靠近」那一刻直接凍結,無法動作。
這不是他們膽小,而是大腦為了自我保護,進入了「僵直模式(freeze)」。這是演化本能,沒有人能完全控制。
所以你說「當時你為什麼不去奪他的刀」?這句話本身就忽視了人性極限。
也就是我們法律中應該納入的「期待可能性」原則——我們不能期待一個普通人,在極度恐懼中,能表現得像特種部隊。
🔘 五、案例討論:防衛失衡與觸法的代價
回到那起新聞事件,當事人用了某種方式讓對方失去攻擊能力,成功自保,卻因此觸法。為什麼?
因為法官說:「你其實可以選擇奪下他的武器,而不是傷害他。」
這種觀點背後有一種危險的預設——他們把「奪武器」當成是「非暴力」的防衛手段。
但正如我前面所講,對沒有經驗的人來說,奪武器不只不是非暴力,它幾乎是最暴力、最危險的選擇之一。
你可能會被割、被打,甚至反過來失去性命。而那些真正自保成功的,反而會因為沒有「挑對手段」,而背上刑責。
這樣的現象,我們是不是該反思?
🟢 六、結語:讓法律理解現實,讓社會接納恐懼
我並不主張法律應該放寬所有標準,讓每個人都能隨意使用暴力防衛;
但我堅信,法律必須更貼近現實的極限,更理解人性的極限。
我們不能只用條文規定或書面分析,來判斷一個人在極度危險當下「應該如何行動」;
我們也不能期待社會大眾具備像專業訓練者那般的身體條件與心理素質。
身為一名武術教練,我責無旁貸地說,最實際的防身順序應該是:
先逃跑,逃不掉就躲藏,真到不得已時才用身邊工具或反擊手段自保。
如果真的被逼到必須反擊,代表情況已經失控。此時你所能做、該不該做,不能僅以事後理性分析來判斷,必須納入當事人當時所處的「極限處境」來全面考量。
我衷心期盼,透過今天的分享,能讓大家重新思考:
防衛,不是冷冰冰的計算公式,而是活下來的掙扎;
而法律與社會,也應該對這種掙扎多一些理解與寬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