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嚴咒》與熾盛光佛頂密教系統之圖像傳承研究:以高麗本《諸尊圖會》為中心

摘要

《楞嚴咒》在漢傳佛教中兼具護法驅魔與密教灌頂的雙重功能,其內涵極為深奧。本文聚焦於高麗所藏《梵文熾盛光佛頂陀羅尼諸尊圖會》,該圖會於大明成化十六年(西元1480)繪成,正德二年(1507)修補,具體呈現出《楞嚴咒》各會各咒之尊像及其密教意涵。文章探討圖會中熾盛光佛頂與一字頂輪王咒、佛眼咒、金輪佛頂等諸佛菩薩系統之結構,分析其與《楞嚴經》、金剛界與胎藏界曼荼羅之關聯,並指出其如何融入朝暮課誦與護國息災修法,最終成為漢傳佛教密教化進程的重要實證。

漢傳「熾盛光佛頂陀羅尼諸尊曼陀羅」

 


壹、前言:從星曜災厄到密壇修法的轉變

中國佛教在歷經譯經、格義與本土化過程後,逐漸融合了儒道文化中的天文曆法、星象占算與災異觀,發展出獨具特色的「宿曜密教」與星曜信仰體系。尤其在唐宋以降的朝暮課誦儀軌中,類如〈消災吉祥神咒〉等星災息滅之法門日益普及,成為人間佛教落實「避災消難」需求的重要實踐形式。

佛教原本起源於印度,對於宇宙星辰與神祇的關注主要體現在婆羅門教文化背景下的天神觀,例如四大天王、帝釋天與梵天等。然而,進入中國後,星辰災異之觀在傳統道教與陰陽五行體系中早已深植人心,特別是對太歲、值年星曜、紫微斗數等的信仰,影響民間生活甚鉅。面對中國社會長期以來對「天象示警」的重視,佛教不得不調整其「宇宙秩序觀」,以回應世俗社會對於天災、病疫、戰亂等災異現象的恐懼與求解之需。

於此背景下,佛教密教法門逐漸展現出與宿曜星象、天文歷法互動的能力,特別是以《宿曜經》為核心的宿曜法流,以及與之關聯的各種星宿本尊、息災咒法、壇場結界等實修形式。其中,〈消災吉祥神咒〉為《佛說熾盛光大威怒王如來消災除難陀羅尼經》所出,被視為能廣泛對應星曜災變與不順事業的密咒,在唐代就已被納入祈福類儀軌中,並在宋代以後穩固成為課誦體系之一部分。

此外,與此咒相應的密壇儀軌,尤其是在密教「星供法」「消災護摩」「諸天法」等修法系統中,呈現出「迎請星宿本尊」、「勸請宿曜諸天」、「安置壇法座位」等高度儀式化內容,使得整體的咒法修行不再只是個人默念,而具有集體修持、空間神聖化、法界對應等深層意涵。

因此,本文擬從宿曜信仰背景出發,探討〈消災吉祥神咒〉之咒義、儀軌與圖像表現如何融合佛教密教與中國星曜文化,並以「密壇迎請」作為核心架構,考察其在密壇構造與儀式實踐中的作用與轉化,進而展現當代佛教在災難處理與宇宙觀建構上的宗教回應力(周,2011;葉,2006)。


貳、《諸尊圖會》與熾盛光佛頂如來的密教體系

一、圖像史料概述

高麗刻本《熾盛光佛頂陀羅尼諸尊圖會》為密教儀軌視覺化之成果,其結構沿襲《楞嚴神咒》經文次第,將咒語各段所涉尊形逐一描繪,兼附修持意義與功能釋義,成為一部結合文字與圖像的密教修法地圖。圖會最後以「熾盛光佛頂如來」尊形總結全書,代表整部《楞嚴咒》的總持尊者與法界根本。其配屬咒語為「一字頂輪王咒」,種子字「勃魯唵」(bhrūṃ),被讚為「能除一切八萬不祥,成就八萬大吉祥」之殊勝密咒,顯見其承擔祈福息災與轉禍為福之主要功能,亦反映出密教於末法時代所強調之實效性修法導向。

尊形方面,此尊兼具金剛界與胎藏界之雙重面貌,分述如下:

  • 大日金輪佛頂:頭戴五佛寶冠,身著天衣瓔珞,雙手結智拳印,坐於日輪白蓮華台之上,周身放熾盛光明。其形象與金剛界大日如來完全相應,代表智慧光明遍照法界,摧邪顯正、降伏魔軍,乃破障得證佛果之本源。
  • 釋迦金輪佛頂:頭頂螺髻,面露靜定慈悲之容,雙手結法界定印,坐於須彌山蓮台之上,體現佛陀於娑婆界說法之相。此尊為胎藏界釋迦如來的祕密本尊,顯示佛在人間化導眾生,同時具備本覺與應化之二德。

兩尊雖名異像殊,實為「佛佛無異、金胎不二」之體現,即如《大日經》與《金剛頂經》所述,一切如來皆具無上密義,能依時機現種種相,故而大日與釋迦、顯教與密教,不是對立而是互融之法界展現(鎌田,1995)。如此觀點,亦貫穿整部圖會構造,使《楞嚴咒》不僅是語言之咒語,更化為整體曼荼羅結構,將世界觀與修行次第具體呈現。

二、與《楞嚴咒》的內在呼應
《大佛頂首楞嚴經》卷一描述佛陀宣說楞嚴咒時的殊勝瑞相:「從肉髻中涌出百寶光,光中化蓮,蓮中化佛,如來放光,光光化現十恒河沙金剛密跡……擎山持杵遍虛空界。」此段描寫已非一般說法相,而是高度曼荼羅化的密壇展現。換言之,《楞嚴咒》的開顯,不僅是語言咒語的傳授,更是佛頂法門的全體顯現,對應密教中的灌頂法會與三密加持儀式。

圖會中的各尊,對應經中出現的名號與法門。例如:「佛眼部母菩薩」為密壇中重要之佛母尊,是智慧與觀照之象徵;「文殊師利」為般若化身,領導智慧眷屬;「毘俱胝菩薩」與「金剛手」代表金剛力與密印功德;「四大明王」象徵降伏四障、守護道場;「星宿十二宮、護世八天」則將密教與星曜信仰結合,與東亞命理星相系統互融。

此類名號與形象,在高麗圖會中悉皆描繪,並以整體曼荼羅形式呈現於熾盛光佛頂周圍,顯示《楞嚴咒》不僅是單一咒語,而是以「熾盛光佛頂」為中心的密教宇宙觀展現。熾盛光佛頂成為統攝整部咒語之法身佛,以其一字輪王之光明,融攝金剛、佛母、星宿等諸力,使之成為一個密壇中心化的修法體系。

可見,《楞嚴咒》中的神祕語言、眾尊護持與光明展現,與密教之灌頂系統、曼荼羅結構高度一致。而高麗本《諸尊圖會》則是這種一致性的視覺實體化,將本來抽象的經文密義,轉化為圖像與儀軌,為後人提供觀想、修持與儀式上的依據(李,2002)。


參、咒語實踐與日常修持的整合

一、一字頂輪王咒之修誦儀軌

依據高麗本《熾盛光佛頂陀羅尼諸尊圖會》及傳承自藏密的修持法要,一字頂輪王咒的誦持並非獨立進行,而必須與佛眼咒結合,佛眼咒需先行誦持七遍,方可安住一字頂輪王咒的功德(參見《密宗修持述要》)。此一修法結構在藏傳密教中被稱為「結法界印、誦前行咒」,意指修持者在誦念主咒前,先結印以攝心定意,並持誦與主咒密切相關的前行咒語,作為進入主咒修誦的準備。此舉旨在凝聚身心,消除障礙,使得主咒功德能在廣闊的五百由旬範圍內生起,具備斷除各種不通、不吉祥法力的功能,是密壇中護法的根本修法。

此種儀軌的設計,不僅重視咒語的持誦,更注重結合印契、觀想與口傳的系統化整合,體現了藏密三密(身、語、意)並用的修法特點。誦持者通過佛眼咒的七遍潔淨,猶如開啟「智慧之眼」,以此見證並承接「一字頂輪王咒」所代表的究竟智慧與加持,兩者相輔相成,保證修持的完整性與成就力。

二、《消災吉祥神咒》與漢地實踐

《消災吉祥神咒》目前被列為漢傳佛教「十小咒」中的第二咒,與《楞嚴咒》《準提咒》齊名,廣泛應用於日常朝暮課誦與各類護法消災儀式中。然而,歷史資料顯示,《消災咒》原本具有獨立的儀軌和圖像傳承體系,如明代雕印本《消災吉祥咒圖解》等,明確指出其本身屬於雜密系統中專門用於息災轉禍的咒法,具備獨立完整的修持程序。

近代密教大德如月稱光法師、諾那上師等均強調,在修持的靈活性與適應性方面,準提咒在某些情況下可替代佛眼咒,作為連結護法能量與加持的橋樑。此一法門的開展,展現出漢地密教修法不拘泥於一套固定模式,而是根據因緣與修行者實際需要靈活調整,使密咒的功效得以最大化(葉,2006)。這種調整亦反映漢傳佛教密宗中「雜密」的特質,結合了顯教、密教以及民間信仰的元素,形成獨特的修法傳承與應用方式。

此外,《消災咒》作為日常修持的重要組成部分,除了口誦外,亦結合圖像觀想、供養儀軌與念珠持咒,形成集體共修與個人修行相互支持的多元修法系統。此修法不僅是祈求避難消災,更蘊含心念轉化、淨化業障與增進福德的深層意義。特別在現代社會中,面對多重心理壓力與不確定性,此咒法的精神內涵和實踐價值更為凸顯。

 

 


肆、稱禮、迎請與密壇文獻的儀式價值

《熾盛光佛頂陀羅尼諸尊圖會》不僅是視覺與文本的結合,更保存了完整且系統的唱禮迎請文,彰顯其作為密壇儀軌書的核心地位。這些迎請文不僅是對諸佛菩薩及護法神祇的尊敬與召請,更反映了密教中三界萬法、天地星辰與諸神靈互動的儀式結構。

迎請文中如「我今歸命佛法僧寶海會聖眾,仰啟清淨法身遍照如來,普告十方三世一切諸佛大菩薩眾,一切賢聖聲聞緣覺,五通神仙,九執大天,十二宮主,二十八宿,眾聖靈祗,四大明王,護世八天,並諸眷屬……願九執天神依佛教輪,變災為福,施我無畏……(見附錄)等詞句,結構嚴謹,條理分明,包含了佛法僧三寶、歷代聖眾、天文星宿乃至地祇靈神的完整層次。此迎請文在密教儀式中具有召請諸天善神護持壇場,並祈願消災解厄、功德增長的雙重功能,為整個修法程序奠定莊嚴且神聖的基礎。

文中所提及的「九執大天」、「十二宮主」、「二十八宿」等角色,具體體現了密教與天文占星學的深度結合。此種星曜神祇信仰,源於印度古代宿曜星象理論,經由中亞傳入中國與朝鮮半島後,與本土天文觀念及民間星宿信仰相融合,形成「宿曜密教」的獨特體系(周,2011)。在此體系中,星曜神明不僅是天象的象徵,更被視為管理人世吉凶禍福的重要護法,具有化災轉福的神秘力場。

這種融合亦可見於漢地護法信仰的發展。諾那上師等現代大德指出,玄天上帝與北辰妙見菩薩之間存在著密切的神祕對應關係。玄天上帝作為道教北方主神,在佛教密宗中則被視為北辰妙見菩薩的化現,象徵著道佛兩教於護法體系中的互補與融合。這說明了漢傳佛教與道教在歷史進程中的交流與共生,特別是在護法神系的塑造與儀軌的構建上相互影響,形成獨具特色的宗教文化現象。

此外,迎請文中強調「依佛教輪」的表述,暗示所有護法神祇必須服從佛法的規範,保障壇場的正法威嚴,避免護法神祇自行妄行。此觀念既保障了密教法壇的正統性,也反映密教在多元神祇體系中的自我調控機制,彰顯出其宗教體系的內在秩序與和諧。

《諸尊圖會》中稱禮迎請文的完整保存,不僅提供了豐富的歷史文獻資料,更展現了密教儀軌中融合佛法、星曜學、護法信仰的複合性特質。這種融合既是東亞密教得以生根發展的文化基礎,也是理解其宗教實踐及精神意涵不可或缺的重要脈絡(葉,2006;周,2011)。


伍、結論:圖像、咒語與儀軌三位一體的信仰系統

本研究以高麗刻本《熾盛光佛頂陀羅尼諸尊圖會》為中心,重新勾勒並揭示《楞嚴咒》背後深厚而複雜的密教脈絡。該圖會不僅系統性地呈現了密教經典中的諸尊形象、金剛曼荼羅的象徵結構、宿曜星象的星曜護法體系,還包含了嚴謹的誦咒次第和詳盡的迎請文疏,整合成一個可供視覺觀想、誦持修法、儀軌實踐三者互為支撐的綜合性宗教修持體系。這種「三位一體」的結構,彰顯出密教在實踐層面的高度完整性與系統化,使信徒能從圖像中汲取觀想力量,透過咒語連結法界威德,並以嚴密儀軌保障修持莊嚴與法力顯現。

研究過程中,透過對圖會內各尊形與其對應咒語的解析,及對迎請文中諸神護法的詮釋,進一步確認了密教與天文占星、宿曜信仰乃至道教護法體系的有機融合。此種跨宗教、多層次的文化交織,不僅豐富了密教的宗教內容,也反映出東亞宗教中「雜密」傳承的生動實例,展現出密教在地域文化融合中的適應與創新能力。

展望未來,若能借助現代多媒體技術,將此類珍貴圖像史料、音聲誦咒與嚴謹密軌儀式有機結合,則不僅能復興傳統密教的實修系統,促使其更加貼近現代修行者的需求;更可為民間佛教朝暮課誦注入更多系統性、儀式感與心靈深度,提升信仰體驗的完整性與莊嚴感。此舉亦將有助於密教文化資產的保存與傳承,推動學術研究與信仰實踐的雙重發展。

綜上所述,高麗本《熾盛光佛頂陀羅尼諸尊圖會》不僅是密教經典的圖像再現,更是結合咒語與儀軌,構築密教信仰體系的核心典範。其深厚的歷史價值與修持實用性,為當代學界與信徒提供了寶貴的參考典籍,期待未來在多方協力下,能使此系統性密教修法傳承得以更廣泛而深入的發展與普及(鎌田,1995;葉,2006)。


附錄:諸天眾會與密壇迎請文

南無曼陀羅主熾盛光佛 三遍

南無佛眼部母菩薩摩訶薩

南無文殊師利菩薩摩訶薩

南無金剛手摩訶薩

南無救護慧摩訶薩

南無不思議童子菩薩摩訶薩

南無毘俱胝菩薩摩訶薩

南無觀自在菩薩摩訶薩

南無四大明王菩提薩埵婆耶,摩訶薩埵婆耶

南無大小自在菩薩摩訶薩

南無三部界會菩薩摩訶薩

弟子某甲我今歸命佛法僧寶海會聖眾,仰啟清淨法身遍照如來,普告十方三世一切諸佛大菩薩眾,一切賢聖聲聞緣覺,五通神仙,九執大天,十二宮主,二十八宿,眾聖靈祗,四大明王,護世八天,并諸眷屬,土地山川護法善神,業道冥官,本命星主,我命遇此災變(所求之願一一具言明說),其事相勒,遊宮大天,願順佛教,勒受我迎請,悉來赴會,嚮此誠發歡喜心,為我某甲除滅如是急左災難,我承大聖攝護慈力,遇聞此教,拔濟我等及一切有情輪迴苦業,唯願九執天神,依佛教輪,變災為福,施我無畏,令安樂住,當來共結菩薩眷屬,永捨愛憎,互相饒益,願施無畏令我吉祥!

此疏文每日佛前叮嚀三遍可也,至於詳細儀軌法則,於正式法壇中,另由上師教導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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鎌田茂雄(1995)。《曼荼羅入門》。東京:講談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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