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傳佛教,是一個極為神秘的宗教傳統。它不僅是一套佛法義理的弘傳系統,更是一種結合薩滿文化與印度密教,並深入政治結構的神權體制。這套制度,孕育出世界上最特殊、最玄妙的宗教政治組織形式——活佛轉世制度,並在西藏高原的歷史中,構築起政教合一的特殊政體。
人類歷史上曾經出現過許多神權政治的例子:如中世紀的基督教神權、伊斯蘭教的伊瑪目統治、乃至中國近代太平天國的拜上帝會。然而,沒有哪一種神權體制能像藏傳佛教那樣,以活佛轉世制度為核心,將政教合一的統治權力延續至數百年,甚至以轉世機制實現「無限命」的輪迴再生(Samuel, 1993)。
這套制度不只是宗教信仰的展現,更是政治權力合法性的來源。所謂活佛轉世,既有教義基礎,又具操作流程:第一,活佛圓寂;第二,尋找轉世靈童;第三,由高僧進行認證與教育;第四,靈童長大成為新一代活佛;第五,新活佛再繼續轉世。如此循環不息的神權傳承,使得政教領袖得以超越血緣、時間與制度制約。
二、信仰基礎:苯教的影響與蓮花生大士的融合
在佛教傳入西藏之前,藏地原有的信仰體系是苯教。這是一種泛神論色彩濃厚的薩滿教,其信仰重點為「鬼」與「苯」——鬼為害人之靈,苯為與鬼溝通之巫。苯教對自然的崇拜、對天命的敬畏,也就是所謂的「薩滿」,構成藏地人心中深層的宗教基因。藏傳佛教後來的儀式主義、護法神信仰、神聖空間與轉世觀,全都深受苯教影響(Tucci, 1980)。
直到公元八世紀,印度密宗高僧蓮花生大士入藏,才真正將佛教與苯教進行融合。他以神通降伏苯教鬼神,將苯教三大要素——命根不滅、天神化身與眾神崇拜——吸納進佛教教義中,創立密宗系統。從此,藏傳佛教在形式上是佛教,在本質上則深具苯教巫術性質。
三、政教合一的起點:薩加派與元朝的制度設計
隨著佛教制度化,西藏政教體系逐步建構。元朝時,忽必烈封薩加派領袖八思巴為國師,賦予其統治藏地的神聖權力。八思巴則以「叔侄世襲」建立一套非血緣世俗王朝的神權傳承體制。此舉確立了喇嘛不婚不育、卻能永續傳承的政治模式(鄧文寧,2012)。
四、三身說與活佛分級的理論依據
在藏傳佛教中活佛是有階級的,其理論基礎來自佛教的「三身說」:法身(佛性)、報身(修行所得果報身)與化身(為渡眾生而現身於世)。在政治操作中,這三者被具象化為「殊勝化身」「壽身化身」「事業化身」,分別對應不同等級的活佛,佛教的「三身說」主張佛具有三種身體(存在形態),分別為:
1. 殊勝化身( Tulku of Supreme Emanation)
對應佛的法身,代表人物為達賴喇嘛。此類活佛被視為大悲觀世音菩薩、文殊菩薩等「本尊佛」的化身,是佛的本體真性的示現。具有極高的宗教地位與象徵意涵,代表整個教派或國家的精神領袖。其特點是最高階的神格、具有政治與宗教的雙重權威,象徵法性化身的「本尊」。
2. 壽身化身(Tulku of Longevity Emanation)
對應佛的報身,代表人物為班禪喇嘛。班禪喇嘛被視為修行所得的清淨果報身之現示,常為智慧佛如阿彌陀佛或藥師佛等報身佛的化身。他們多著重於教法的闡述與修持的傳承,強調智慧與修德,象徵修證圓滿的智慧之身,具有深厚的教法傳承與學術地位。
3. 事業化身( Tulku of Activity Emanation)
對應佛的化身,代表人物為其他的仁波切(Rinpoche),此類活佛屬於教團內眾多轉世者之一,主要職責在於弘法、教導、主持法會等利生事業,屬於實際行動層面的菩薩化身。此類活佛的數量眾多,約有2000名左右,分布各地,直接參與宗教事務與教化工作,功能靈活。(釋慧皓,2015)。
五、格魯派的興起與轉世體系的制度化
十五世紀,宗喀巴創立格魯派(黃教),進一步強化僧團戒律與佛學理論,並將活佛轉世體系加以制度化。與早期薩加派所實行的「叔侄世襲」不同,格魯派採用「自己傳給自己」的原則,即認為上一世的活佛會轉世為下一世的靈童,再由整個僧團依據啟示、夢兆、聖物指示等方式進行尋訪與確認。這種轉世制度不依靠血緣,而建立在輪迴與菩薩願行的宗教邏輯之上,開啟了西藏活佛轉世制度的成熟形式。
此制度的成功推行,促使其他教派如噶舉派(白教)完善了自己的轉世制度,而寧瑪派(紅教)亦跟進建立了自身的活佛轉世體系,逐漸形成跨教派的轉世制度網絡,並成為藏傳佛教特有的神權繼承方式之一。
活佛轉世制度的合法性,來自大乘佛教的菩薩信仰與輪迴教義。菩薩不入涅槃而留在輪迴度眾生,因此活佛轉世被視為菩薩精神的實踐。這種制度不僅解決了非婚僧侶的繼任問題,更讓神權的正當性得以永續延伸(Kapstein, 2006)。
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Max Weber)亦曾指出,藏傳佛教的密宗系統是一種「知識份子的宗教」(Weber, 1951)。這種宗教形式講求經典系統、修持方法與象徵秩序,與其複雜嚴謹的活佛認證制度相輔相成,展現出對制度化與權威的高度依賴。
六、滿清的政策介入:金瓶掣籤與宗教國有化
進入清代,乾隆帝三招破解活佛體制的潛在威脅:一是實施「金瓶掣籤」,將轉世靈童的認定納入中央抽籤制度,以製造隨機性控制教權;二是設立「駐京喇嘛」制度,將高級喇嘛長期拘於京城;三是「駐藏大臣制度」,直接掌控藏地行政與軍事權(章立凡,2010)。
此舉使藏傳佛教進入「活佛御賜」的新階段。表面仍為轉世認證,實則活佛名冊與權位皆需中央批准。神權的獨立性逐漸被削弱,轉而成為帝國治理邊疆的工具。
七、制度的風險與神聖性的瓦解
然而,活佛轉世制度也存在內在的教義風險。雖然理論上活佛可轉世,但其修為與知識並不能自動承襲。因此若靈童未能接受良好教育或德行不足,將導致轉世的聖性斷裂。而在現實政治鬥爭中,這也可能淪為外力介入與操弄的破口(Shakya, 1999)。
神聖與現實的矛盾,在1959年達賴喇嘛流亡後達到高峰。活佛制度從藏地被移往印度與國際,象徵著一個時代的結束,也引發關於轉世制度合法性的全球性辯論。
2025年7月即將迎來九十歲生辰的第十四世達賴喇嘛,在達蘭薩拉公開表示,他將「繼續輪迴」,並且強調下一世轉世靈童必「誕生於自由世界」而非中國本土,由他所設立的甘丹頗章信託機構(Gaden Phodrang Trust)主導識別過程,拒絕北京的任何干預(Reuters, 2025a),此立場直接回應中國政府自乾隆以降的干預傳統(如金瓶掣籤、駐京喇嘛制度);在當代政治與宗教結合的複雜情勢下,達賴喇嘛明確劃清轉世制度的宗教自主範圍與中國中央政權的界線,凸顯制度內在的主權危機與全球支持下的制度抗衡。
八、結語:活佛轉世的未來與藏傳佛教的挑戰
藏傳佛教的活佛轉世制度,是政教合一的極致體現,是巫術性信仰、密宗哲學與權力邏輯的結合產物。它超越了血緣,繞開了世俗權力的爭奪,透過宗教化身的神話,實現一套無限延續的統治模型。
然而,這套模型是否能持續,取決於其神聖性的維護與信徒的信任。當今世界在現代化、民主化與全球化的挑戰下,這種制度能否繼續存在,或將走向轉型,仍是歷史留給藏傳佛教的重大課題。
中文參考文獻
鄧文寧(2012)。《藏傳佛教政教合一制度研究》。西藏民族出版社。
釋慧皓(2015)。〈藏傳佛教活佛三身說與分級制度〉。《宗教研究季刊》,23(2),102-120。
章立凡(2010)。〈清代活佛轉世制度與藏傳佛教政治〉。《歷史研究》,6,45-60。
韋伯,馬克斯(1951)。《印度的宗教:印度教與佛教社會學》(譯者:吳宗文)。桂冠圖書。
路透社(2025)。〈達賴喇嘛公開表示下一世轉世靈童必誕生於自由世界〉。取自 https://www.reuters.com/article/2025dalailama-succession-idCNKCN2 —— (取用日期:2025年7月6日)。
English References
Samuel, G. (1993). Civilized Shamans: Buddhism in Tibetan Societies.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Press.
Kapstein, M. (2006). The Tibetans. Wiley-Blackwell.
Shakya, T. (1999). The Dragon in the Land of Snows: A History of Modern Tibet Since 1947.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Tucci, G. (1980). The Religions of Tibet.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Weber, M. (1951). The Religion of India: The Sociology of Hinduism and Buddhism (H. H. Gerth & D. F. Martindale, Eds.). Free Pr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