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靜坐到立身佛:佛像姿態背後所代表的宗教意義  文/果強

 

佛像形式的初變與社會期待

早期佛教的各種造像,絕大多數是塑建成坐像的。可是,自從他力思想興盛後,始出現立姿的阿彌陀佛像,並有越來越多之勢。從社會學角度觀之,這一變化可視為宗教實踐回應信仰者期待的具體表徵。韋伯(Weber, 1922)指出,宗教具有調節社會行動的功能,佛像從坐到立,即是一種象徵性實踐,對應信徒內心對救贖力量的期盼與實體化的需求。

密宗佛像與文化資本的轉化

在密宗(真言宗)裡,這種佛像演變的例子尤為多見。唐朝時的不動明王就應該是不動的(不動意為靜態端坐),其法相為泰然坐於岩座上。然而,於末法時期他力思想勃發後,傳至日本的不動明王也開始出現立像!凡是十二、三世紀後日本所營建的佛像,都已開始採立像而少有坐像了。 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Bourdieu, 1977)就曾經從文化資本觀點來解釋:立像作為一種視覺上的文化表徵,強化了佛教界對宗教資源的掌控與再生產,其意義遠超出藝術風格轉換。

從坐到立:自力與他力信仰的更替

佛菩薩像由坐像演變為立像,主要反映了人民心中自力與他力信仰的變化,以及時代遷移帶來的影響。在塑造阿彌陀如來為坐姿的時代,佛教思想普遍強調人們必須自力發心努力,以期達到彼岸;信眾深信當到達彼岸的那一刻,端坐的阿彌陀如來會伸手相助,帶領他們踏上期盼已久的淨土。隨著他力思想興起,阿彌陀如來不再是靜候眾生來到,而是主動站起來,甚至跨越十萬億佛土之外的極樂世界,親自來到娑婆世界迎接念佛人。從正法時期坐佛的端莊坐姿,到像法時期佛像雙腳放下的正襟危坐,再到末法時期佛像站立並主動親近眾生,這一系列形象的轉變,清楚反映出前者重視自力修心養性的信仰核心,而後者則顯示出人民對現世缺乏充分自信,逐漸加重對他力的依賴與期待。

從帕森斯(Parsons, 1951)的社會系統理論來看,這種佛像形態的轉變,正是信仰系統針對社會整合功能的調整與回應——由強調倫理內省的坐姿佛像,轉向回應社會不安與動盪的立姿形象,反映出應社會有需求,佛像自然就從坐姿轉變為立姿,這代表著維繫集體秩序與信念。

佛像動起來:慈悲具象化與集體記憶

眾人深信佛陀慈悲為懷,怎能忍心坐視眾生在苦難與迷茫中掙扎而不伸出援手?這種信念深植於大眾心中,成為佛教信仰的重要情感基礎。位於兜率內院的彌勒菩薩,其雙腳放下的姿態,象徵他即將離開舒適安穩的宮殿,承接釋迦牟尼佛的教化使命,前往娑婆世界,主動救度處於苦難中的眾生。這種形象不僅傳達了菩薩悲願普濟的精神,也反映出信徒對佛菩薩主動救助的殷切期盼。

因此,原本靜坐的佛菩薩形象,也逐漸轉變為主動立姿,以迎接、護持眾生,協助他們斷惡修善,早日獲得解脫與究竟安樂。這一轉變不僅是佛像造型的藝術演進,更深刻體現了宗教信仰對人們心靈慰藉與實際需求的回應。佛像由坐像轉為立像,呈現出佛教教義中「慈悲為懷、主動護持」的核心精神,符合大眾對救贖與幫助的期待,因而成為合乎情理且必然的演變。

從社會學視角觀察,此一轉變與涂爾幹(Durkheim, 1912)強調的宗教集體性密切相關。涂爾幹認為,宗教不僅滿足個人靈性的需求,更透過集體儀式和象徵,強化信仰共同體的道德一致性與歸屬感。佛像立姿的出現,不僅使信徒感受到佛陀慈悲與力量的即時存在,也促進了群體成員之間的情感聯繫與儀式參與度,從而鞏固了社會整合的功能。換言之,這種造型上的轉變,成為維繫社會秩序與文化認同的重要象徵,反映了宗教如何在動盪社會中提供心理支持和集體凝聚力。

 

觀音菩薩的象徵重構

觀世音菩薩像同樣深受他力思想的影響。唐朝時期,觀世音菩薩的造型多以多手結施無畏印,或手持未開敷的蓮花,另一手則呈與願印,象徵菩薩慈悲救苦、滿足眾生心願的能力。這些造型多強調內在的精神力量與法義的傳達,屬於較為靜態且象徵性的表現。

然而,自從阿彌陀如來等佛像由坐像轉為立像,展現出主動救度的姿態後,觀世音菩薩的形象也隨之變化,開始手持甘露淨瓶與楊柳枝。甘露淨瓶象徵淨化與甘露滋潤,寓意菩薩能以甘露般的法水洗滌眾生的煩惱與業障;楊柳枝則代表清涼與柔韌,並具有拂拭苦難、解除煩惱的意義。這些法器不僅賦予觀世音菩薩更具體的救濟功能象徵,也彰顯其隨時隨地主動救援眾生的慈悲精神。

從社會學角度來看,觀世音菩薩法器的變化反映了宗教象徵與信仰實踐的動態調適,旨在滿足信眾在困境中的心理慰藉與實際需求。這種形象的轉換不僅強化了菩薩救苦救難的角色,也促使信仰共同體在社會變遷中維持凝聚力和認同感,顯示宗教如何透過象徵性物件調節個人與集體的精神生活。

佛教傳入與他力的社會化策略

佛教初傳入中土時,正值老莊思想盛行、名士尚清談之際,因此佛教迅速吸納並融合當時的玄學思潮,因而受到知識階層的青睞。然而,佛教最初僅限於少數知識分子和士大夫階層,難以深入廣大民眾,無法普及到一般大眾的信仰與救度需求。

針對這一現象,必須回溯到魏晉南北朝時期。這一時代是中國歷史上長達數百年的分裂與戰亂時期,政治權力頻繁更迭,南北分裂,社會秩序持續動盪。戰爭帶來大量人口流離失所,經濟凋敝,民生困苦,人民生活在不確定與恐懼之中。社會結構崩解,傳統宗法制度與社會倫理遭受嚴重挑戰,導致人們精神層面的極度迷惘與焦慮。面對生死無常與苦難壓迫,民眾迫切需要精神上的慰藉與心理支撐,以求心靈的安定與生命的意義。

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佛教加強了他力思想的色彩,強調依靠佛力救度的重要性,也造就了彌陀信仰的興起,期望透過這種教義更容易被一般群眾接受與實踐。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這種調整可視為一種宗教社會化策略。宗教組織為了回應當時社會結構與文化需求,積極進行教義的再造與儀式的重構,藉此擴大其社會影響力與信徒支持基礎。這反映出宗教不僅是一套信仰體系,更是一種動態適應社會變遷的文化系統(Berger, 1967),透過符號與儀式的調整,使宗教更具包容性與社會整合功能。

綜合以上分析,我們可以歸納出佛像由坐姿轉變為立像的兩個主要因素:首先是「末法思想」日益盛行,民眾對他力的依賴逐漸加深;其次是佛教界自身的積極調整與推動。這兩大因素亦可從涂爾幹(Durkheim)的社會整合理論獲得進一步理解。涂爾幹認為,宗教儀式乃是集體表徵的具象化形式,透過改變象徵性符號,宗教能幫助信徒在動盪不安的社會環境中重新建立精神秩序與集體認同。因此,佛像形態的轉變,不僅是宗教信仰的變遷,更是社會整合與文化穩定的重要表徵。

立姿佛像與宗教實踐的重構

由彌陀與觀音菩薩像的演變來看,坐像轉為立像、持物符號的變化,已將前述「末法思想興盛使民眾依賴他力」與「佛教界積極主動回應社會需求」這兩大因素融為一體。立姿的佛像不再只是靜態的象徵,而是呈現出佛菩薩主動出手救度眾生的行動力與慈悲心。例如,觀音菩薩手持的楊枝淨瓶,象徵淨化與救苦救難的能力,這不僅是宗教意義上的轉換,也反映了信徒內心對於現實困境的深切感受與精神渴求。

 

這種變化進一步加強了民眾對佛力的依賴。由於社會動盪與不安加劇,許多信徒感覺自身力量有限,難以自力解脫,於是將希望寄託於佛菩薩的主動救助。這種心理依賴使得部分人由原本的自力修行轉為更依賴他力,信仰逐漸向佛教的超越力量傾斜。這不僅是一種信仰層面的轉變,也是一種社會心理的反映,表現出在面對生活壓力與社會危機時,宗教作為精神支柱的重要性。

從社會學的視角來看,宗教機構藉由調整佛像的形象和象徵符號,有效強化其在社會中的控制力與影響力。這種象徵性的策略不僅是宗教藝術的演變,更是一種制度性的回應,旨在維繫宗教共同體的凝聚力與社會秩序。當社會整體面臨不確定與混亂,宗教透過主動的救贖形象,回應群眾的恐懼與焦慮,提供心理安慰與行為指引。

此外,這種象徵調整也反映了宗教組織對信眾心理需求的敏銳把握,透過「主動出擊」的佛像形象,使信徒感受到佛的關懷與實際幫助,進一步鞏固了信仰的依附與實踐。換言之,佛教藉由神聖象徵的重塑,不僅傳遞教義,更構建了一套有效的社會控制與精神安定機制,成功回應並緩解了社會群體內部日益升高的不安與失序感。

「末法時代」與象徵秩序的再生

從某一宗教教義的演變與延伸來看,也能反映出當時社會風氣以及民眾心理的變遷。尤其是悲觀黯淡的「末法思想」之所以被當時人民深信不疑,主要源自社會動盪不安的現實背景。人們普遍認為這種動亂與苦難正是末法時代的明顯跡象,因此在心理上產生強烈的無助感與恐懼,進而全然接受末法思想的悲觀看法,視其為解釋當下亂象的合理詮釋。這便是社會學家涂爾幹(Durkheim, 1912)所提出的「社會病徵」理論。根據該理論,當社會經歷劇烈變動與不確定性時,集體信仰會自然轉向強調救贖與秩序重建的宗教實踐,藉此為社會提供穩定的心理支持與道德指引。在這樣的脈絡下,佛像由坐像轉為立像,成為一種具象化的宗教符號,不僅滿足信徒對超越力量的渴望,也成為心理安慰和文化策略的一部分,幫助信徒面對社會混亂與精神焦慮。

信仰懶惰與儀式退化危機

因此,人們普遍認為自身力量有限,必須依靠某種絕對超然的偉大力量——即眾佛的加持與救度,才能真正脫離生死苦難。於是,對他力的期待日益增強,成為信仰中不可或缺的心理依靠。然而,隨著他力思想深入人心,部分信徒逐漸失去了自我努力的動力,變得懶惰而忽視自身修行的重要性。雖然淨土法門因其殊勝帶業往生的特殊性而受到推崇,但令人憂心的是,不少人並未以積極的自力改善人生,反而陷入被動等待佛力救援的心態。甚至有人誤以為只要在臨終時能誠心懺悔,便能得到彌陀的接引,而不在乎日常行為的善惡,這種思想容易導致道德自我放縱與修行懈怠。

面對這類誤解佛教教義、執迷不悟的信徒,實在令人深感惋惜與無奈。這種現象也呼應了宗教社會學中所關注的「儀式功能退化」問題(Bell, 1992),即當宗教淪為逃避現實的工具,信仰便容易變成表面形式,失去其原本的倫理啟發與社會整合作用,最終削弱了宗教在個人與社會層面的正向影響。

自他力相輔之宗教整合觀

佛教雖然分為多個宗派,各自標榜不同的教義與修行法門,但無論教義如何差異,都不可忽視自力與他力之間的相輔相成關係。以人生的四大階段──生、老、病、死──為例,我們可以清楚看見自力與他力在生命歷程中的交互作用。在某些時刻,眾生可能更仰賴他力的加持與救度;而在其他階段,自力的修持與努力則顯得尤為重要;甚至在多數時候,兩者是並重互補的。無論情況如何變化,自力始終是其中不可或缺的要素。

佛教的教義將人生視為一種自力與他力渾然合一的存在,反覆強調唯有兩者兼備,方能走上正確無誤的修行之路,實現究竟的解脫與覺悟。這種觀念也呼應了社會學家帕森斯(Parsons, 1951)所提出的功能主義理論,宗教作為社會系統中的關鍵子系統,不僅在維繫整體穩定中扮演重要角色,也透過調和個體自我努力與外在力量依賴之間的張力,促進個體與社會角色的平衡與整合。

結語

從坐姿到立姿的佛像變化,並非單純的造型風格轉換,而是佛教在歷史演進中主動回應社會變遷與信仰心理的具體展現。坐姿佛像多呈現禪定、說法或觸地等印相,象徵佛陀證悟與內在智慧的沉靜光輝,與初期佛教注重個人修行與出世理想的精神一脈相承。相對地,立姿佛像則強調佛陀的行動力與教化力,表現其在世間行走、救度眾生的形象,尤為適應大乘佛教強調入世利生與普度眾生的信仰訴求。這樣的圖像轉變,不僅提升了佛教造像在空間與禮拜儀式中的功能性,也展現出宗教象徵在社會脈絡中調整與再詮釋的可能。

從社會學角度來看,佛像形象的演變亦可視為宗教團體對社會需求的一種「象徵回應」(symbolic response)。當信徒對佛陀的依賴心理、救苦需求與現世關懷日益強烈,宗教圖像便傾向於強化佛的主動性與人間性,進而以更具感召力的姿態呈現於公共空間與信仰實踐之中。此現象亦可借用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象徵資本」概念來理解:佛教透過重新構築佛像姿態與造型風格,重新分配宗教象徵的權威與認同,維繫其在宗教場域中的主導地位。

因此,佛像從坐到立的歷史演化,不僅是一項藝術上的風格更替,更是佛教信仰策略、象徵秩序與社會文化互動的多重成果。佛教展現出高度的靈活性與延展性,能夠透過形象的變化,既保存教義核心,又擴大其社會影響力與教化能量,進而確保其在不同歷史時代與社會環境中的宗教生命力與文化正當性。

 

參考文獻

  1. 貝爾(Bell, C.)著,陳文珊譯(2009)。《儀式理論、儀式實踐》。群學出版。
  2. 伯格(Berger, P. L.)著,金耀基譯(1997)。《神聖的帷幕:宗教社會學的基本要素》。立緒文化。
  3. 布迪厄(Bourdieu, P.)著,李康譯(1998)。《實踐感》。台灣社會研究雜誌社。
  4. 涂爾幹(Durkheim, E.)著,林宗德譯(2001)。《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桂冠圖書。
  5. 帕森斯(Parsons, T.)著,吳義芳譯(1994)。《社會體系》。巨流圖書公司。
  6. 韋伯(Weber, M.)著,關子尹譯(1995)。《經濟與社會》。桂冠圖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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