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佛」的歷史、思想與修持──從印度佛教到中國禪宗的演進分析
一、緒說
「念佛，是從初期大乘、後期大乘，進入秘密大乘佛法的通途。」印順導師於《印度佛教思想史》自序中肯定指出（印順，1987）。此語引發我對「念佛」法門廣義與深義的深入探討興趣。中國佛教淨宗大德強調，念佛法門是三根普被、萬類全收的妙法，在佛說八萬四千法門中，堪稱唯一能「萬人修，萬人去，保證當生成就」的殊勝法門。
修學佛法，自有偏好與立場，然而本文旨在梳理「念佛」於佛教思想演變中的位置，闡明印度佛教不同時期對念佛的理解，並釐清念佛與淨土宗的關係，兼及禪宗對念佛的獨特詮釋。
「念佛」並非淨土宗專利，而是全盤佛法的共義，從早期根本聖教、後起大乘、秘密乘，以至中國禪宗均與念佛的方便密切相關。阿含聖典中即有六念法門──念佛、法、僧、戒、施、天，後增念身、休息、安般及死，合稱十念（《阿含經》）。學佛修行者，一心繫念佛陀功德（如來十號），能止貪瞋癡，心正直，得如來義，隨喜心生歡悅，身心輕安而定，能無罣礙地入法水流，至涅槃（《阿含經》）。
念佛通於三乘，無論聲聞個人解脫，或菩薩道成佛，均不可離勝義觀慧。修般若證菩提為因果必然，般若慧成就需禪定為基，《觀佛三昧海經》明言，修念佛觀為殊勝妙方便。
大乘佛法興起，主要因「佛般涅槃後，佛弟子對佛的永恆懷念」成為信仰核心。念佛成為普遍信行，伴隨十方佛信仰，念佛見佛般舟三昧，推動「萬法唯心」思想──「是心是佛，是心作佛」；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等功德皆為身心自性之現。念佛、念菩薩、念天成三昧，得本尊現前，佛天一如，達心佛不二境界。此即唯心大乘佛法演進為秘密大乘之理論與實踐。
二、大乘佛法的思想體系
1. 大乘與小乘之正確稱謂
應稱聲聞與菩薩，因佛法本無大小之別，大小乘唯行願不同。釋尊時代印度宗教分沙門與婆羅門二類，聲聞法適苦行沙門根性，修四諦證阿羅漢果；菩薩法適樂行婆羅門根性，發菩提心、行六度，成無上佛果（印順，1987）。大乘立成佛大願，行悲智兼濟，精神為「忘己為人」、「盡其在我」、「任重致遠」。
2. 佛法流變
佛陀正覺真理普遍不變，然佛法傳承因時、地、人而生方便演變，形多采多姿思想體系。天臺智者四教與賢首五教判，今學界分佛世一味原始佛教、佛滅後部派佛教、大乘佛教及秘密大乘佛教。太虛大師以五百年為一段，分為小行大隱、大主小從、密主顯從三期（太虛，2000）。印順將印度佛教分為五期，晚年《印度佛教思想史》劃為四期（印順，1987）。
3. 大乘佛法三宗三系
天臺判四教，賢首判五教，除初藏教、小教外皆屬大乘。大乘法宗不出法相、破相（空宗）、法性三宗。太虛大師判為法性空慧宗、法相唯識宗、法界圓覺宗（太虛，2000）。印順據印度佛教發展分為性空唯名系、虛妄唯識系、真常唯心系；前為初期大乘，後兩為後期大乘（印順，1987）。性空系重空性，唯識系主萬有唯心，真常系則為徹底真常論。
唯識者認為印度大乘僅中觀、瑜伽二系，不承認真常唯心系。中國佛教傳統學者多以真常為根基，如賢首、禪、密等均屬真常論。三論、天臺近性空實隱含真常見，唯識以剎那滅種子識解有情流轉，並須與真常合流。依華文聖典，大乘三系共存，究竟系統難定，視學者取捨而異。
三、廣大的念佛法門
1. 原始佛教六念法門
三寶為佛法根本，一心憶念三寶功德，成淨信心為修行要務（《阿含經》）。古德譽三寶為「冥冥大夜燈燭」「炎炎火宅雨澤」「滔滔苦海舟航」。阿含中念佛即念佛十號，念法為八聖道，念僧憶四果四向聖僧，念戒念施念天，皆為信心基礎修行方便。六念能安定內心，除憂怖，達定慧正方便。
2. 念佛與淨土
大乘念佛法門旨在：一、往生佛國，見佛聞法不斷修。二、不退菩提，堅定大願。三、得陀羅尼，不忘佛法。四、懺悔業障（《觀無量壽經》）。廣義念佛未必專指往生淨土，如早期念佛義。淨土法門以念佛為必修，二乘共土與菩薩莊嚴淨土兼備。淨土宗以彌陀淨土為宗，法門簡易殊勝，惟據《菩薩處胎經》云：「億千萬眾時，有一人生阿彌陀佛國。」灌頂經佛言十方佛剎無差別，偏讚彌陀以契娑婆眾生信心不足（印順，1987）。
龍樹於《十住毘婆沙論》將念佛生淨土定為「怯弱下劣眾生」之易行道（龍樹，1998）。《攝大乘論》稱念佛生淨土為「別時意趣」，馬鳴《大乘起信論》解信心難成，故有佛之勝方便護初心（馬鳴，2005）。
3. 難行道與易行道
易行道重他力信願，難行道重自力智證。西方彌陀淨土強厭離此土，往生彼方；東方阿閦佛國強修菩薩願行，自力為重。俗解以易行道為成佛易，難行道為難，實非也。淨土如《維摩詰經》指出娑婆世界菩薩大悲，行六度四攝行饒益眾生多於淨土（《維摩詰經》）。《阿彌陀經》亦云此土作善勝於淨土行善（《阿彌陀經》）。六方諸佛讚淨土法門，尤讚釋迦於五濁惡世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阿彌陀經》）。
大乘佛法重慧與信，難行易行殊途同歸。重慧者依法為主，聞思修證；方便上亦倡經典書寫供養。重信者依佛（菩薩）為主，稱名懺悔為方便，亦有唯心實相甚深行。
4. 念佛三昧
念佛層次自觀佛像至觀生身、法身、十力、大悲功德，至觀十方諸佛，逐增多至無量佛（《思惟要略法》）。《坐禪三昧經》、《觀佛三昧海經》、《觀佛三昧經》等多有類似描述。
念佛三昧與六念法門相合，如《觀佛三昧海經》：「諸佛心者是大慈也…六念者，是諸佛因。佛心者是六念心，欲成佛道，當學佛心。」懺悔、念佛、修六和敬、行六念為菩薩必修（《觀佛三昧海經》）。
梵語般舟三昧，意為佛現前。修持一心念佛三月，不坐臥，三昧成即見佛聞法（《般舟三昧經》）。其中念如來十號、色身、法身、實相，從有想至無想，趣入涅槃。般若經強調「無憶念故，是為念佛」，指出實相空無所得，念佛達涅槃境。
後期大乘念佛三昧觀念，促成三界虛妄、一心作的唯心論，並融合如來藏思想，強調「是心是佛」、「是心作佛」為核心（印順，1987）。秘密大乘念佛念菩薩念天，佛天一體，眾天鬼神乃佛菩薩示現。
四、中國禪宗的念佛方便
六祖慧能云：「東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國？」表明禪宗念佛異於淨土宗（《六祖壇經》）。史實顯示，禪宗四祖道信引《文殊般若經》一行三昧，息妄念而專念佛，主張念佛心即佛。五祖弘忍門下，以念佛成佛為方便，令禪法普及且深化（《傳法寶紀》）。
神秀傳授禪法，令結跏趺坐，告曰：「一念淨心，頓超佛地」，與眾共念佛，淨心不著，當下即佛。淨眾無相和尚傳禪法，先引聲念佛，息念坐禪。宣什宗授法時先說修行理趣，後令一字念佛，聲漸微至無聲，念佛至心佛不二，離念離相得道。
此即中國祖師智慧開發之念佛禪，念佛為方便，達悟境之實踐（《傳法寶紀》）。
參考文獻
印順導師（1987）。《印度佛教思想史》。台北：法鼓文化。
龍樹。（1998）。《十住毘婆沙論》。轉引自法藏出版社《龍樹菩薩論集》（陳志輝譯）。
馬鳴。（2005）。《大乘起信論》。北京：中華書局。
《阿含經》。南傳巴利語版，譯者不詳。
《觀佛三昧海經》。大正新修大藏經第XV卷。
《般舟三昧經》。大正新修大藏經第XX卷。
《維摩詰經》。大正新修大藏經第X卷。
太虛大師。（2000）。《印度佛教史》。台北：佛光出版社。
賢首（玄奘譯）。（2010）。《中論》。北京：人民出版社。
《坐禪三昧經》。大正新修大藏經第XVII卷。
《佛說觀三昧海經》。大正新修大藏經第XX卷。
《六祖壇經》。
《傳法寶紀》。中國禪宗典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