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中的社會映射:《動物方城市》與社會學視角分析

動畫電影《動物方城市》(Zootopia)以動物角色構築了一個擬人化社會,藉由掠食者與草食動物的社會關係,巧妙隱喻人類社會中根深蒂固的偏見與歧視,特別是性別與種族議題。本文擬從社會學角度分析該片所反映之性別刻板印象與族群歧視,並進一步探討其對台灣與國際社會現象的映射與啟發。

 

一、角色與性別刻板印象

《動物方城市》中的朱迪(Judy Hopps)作為一隻雌性兔子,挑戰了動物社會中對於性別與體型的傳統刻板印象。她立志成為警察,這一職業在故事設定中主要由大型掠食性動物擔任,代表著力量與權威。朱迪在警察訓練營中需要付出比其他掠食者更多的努力才能通過,顯示出女性在職場中常面臨的「雙重標準」與能力質疑(Goffman, 1979)。這不僅反映了社會對女性角色的限制,也象徵女性必須超越傳統框架,才能獲得同等的認可與地位。

 

此外,朱迪的父母對她追求警察夢想的反對,典型呈現了傳統父權文化中對女性的角色期待。他們希望朱迪留在家鄉種胡蘿蔔,這與社會學中性別角色社會化的理論相符,即社會透過家庭與文化傳遞特定性別角色期望,限制女性的職業選擇與社會行動(Butler, 1990)。這種性別角色的「表演」(gender performativity)被視為維持既有權力結構的手段,對於想要突破框架的女性而言,是一大阻礙。

 

從媒體的角度來看,動畫電影作為文化再現的一種形式,具有形塑與強化性別觀念的力量(Hall, 1997)。傳統動畫中女性角色多被塑造成柔弱、依賴的形象,然而《動物方城市》中的朱迪突破這種刻板,展現了堅韌與勇敢,象徵社會性別角色的變遷與挑戰(吳翠珍,2001)。然而,影片中仍不乏對性別差異的隱含假設,如朱迪需要比男性同事更加努力才能證明自己,凸顯了現實社會中「玻璃天花板」效應(Fiske, 1998)依然存在。

 

綜合而言,朱迪的角色故事不僅呼應女性在職場與社會中遭遇的性別歧視問題,也反映了性別刻板印象如何在文化與制度中交織運作,限制個體的選擇與發展。這不僅是個人奮鬥的故事,更是對整體社會結構的批判與反思。

 

二、種族歧視與掠食者意象

《動物方城市》中尼克·魏爾德(Nick Wilde)作為一隻狐狸,身為掠食者身份使他從小便遭遇社會偏見與排斥。其他動物對狐狸的刻板印象,認為他們狡猾、不可信賴,反映出真實世界中少數族裔面對的「標籤化」問題(labeling theory),即社會賦予某些族群負面標籤,進而限制他們的社會角色與行為(Becker, 1963)。這種負面標籤容易造成自我實現的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使受歧視者內化這些刻板認知,進而影響其行為選擇與社會關係。

從社會心理學角度來看,Fiske1998)提出刻板印象的形成與維持涉及情感與認知的雙重過程。掠食者與草食動物的二元對立象徵了群體間的「內群體」(ingroup)與「外群體」(outgroup)區分,導致不信任與偏見。尼克作為「外群體」成員,不斷遭受歧視使其社會資源受限,最終轉向投機取巧的生存策略,這揭示了歧視如何影響個體的社會地位與行為選擇。

在美國等多元種族社會中,非裔、美洲原住民與其他少數族裔經常被賦予負面刻板,如犯罪率高、無法信賴等偏見(Bonilla-Silva, 2010)。這些刻板印象不僅形塑公共態度,更被制度性地再生產,影響法律執行與社會資源分配。類似地,台灣社會中東南亞移工與新住民亦面臨語言隔閡、文化差異與歧視,成為社會邊緣群體,難以獲得公平對待(薛國致,2009)。

《動物方城市》透過狐狸形象揭露了這種種族歧視的結構性問題。尼克的不信任感與防衛心理反映了被排斥群體的心理狀態,也強調了偏見與歧視不僅存在於個人層面,更深植於制度與文化中(Crenshaw, 1991)。該片藉此提醒觀眾,社會中的歧視往往源於對「他者」的恐懼與誤解,需要通過跨群體溝通與理解來化解。

尼克的角色經驗提供了批判種族歧視的視角,揭示了刻板印象如何形成、被強化,並對被歧視群體產生深遠的負面影響,凸顯了推動社會正義與包容的重要性。

三、制度化的偏見與社會秩序

《動物方城市》中最引人深思的情節之一,是掠食者陷入所謂「野性」狀態後引發的社會恐慌,這種情境使得草食動物對掠食者產生恐懼與排斥。影片中的政治人物,尤其是獅子市長,表面維護社會秩序與安全,實則透過制度性手段對掠食者進行嚴格控制與監視。這種情況體現了社會學中「制度化歧視」(institutional discrimination)的概念,即不平等不僅來自個人偏見,更透過法律、政策和社會結構被制度化,持續再生產(Feagin, 2006)。

制度化歧視使得被標籤為「危險」的群體被合法化地剝奪權利與自由,並透過「安全威脅敘事」(security threat narrative)強化社會大眾對該群體的恐懼與排斥(Balzacq, 2011)。在《動物方城市》中,掠食者「變野」的事件被政治人物利用,塑造掠食者天生具有暴力傾向的形象,進而加強對他們的社會控制,這種現象在現實中可類比為某些族群被污名化為犯罪高風險者,從而遭受過度警察監控與司法不公。

此外,該片亦觸及「社會秩序」背後的權力運作,政治權威利用恐懼鞏固自身地位,透過操控資訊與政策來分化社會,這呼應福柯(Foucault, 1977)關於「監控與懲罰」的權力理論,指出權力不僅來自暴力威脅,更透過知識與話語體系形成規訓,讓被控制群體自我規限。

此種制度性偏見與壓迫機制,不僅影響掠食者的生活,更在社會層面形成結構性的隔離與不平等,造成族群間的對立與不信任。從台灣現實社會觀察,原住民、移工、少數族群等亦經常面臨制度上的不公平待遇,如資源分配不均、法律保障不足,形成制度性障礙(吳心欣,1999)。

《動物方城市》透過寓言敘事,揭示了制度化偏見如何在維護「社會秩序」的名義下,持續鞏固不平等結構,提醒觀眾反思權力、制度與歧視之間的錯綜複雜關係,強調改革制度與政策,方能實現真正的社會公義。

 

四、寓言背後的社會寫照

《動物方城市》以動物擬人化的形式,成功包裹並呈現了複雜的社會議題,使觀眾在輕鬆娛樂的氛圍中,潛移默化地思考偏見與歧視的根源。透過將掠食者與草食動物的二元對立象徵人類社會的族群與性別差異,該片巧妙地將抽象的社會結構具象化,使得大眾更容易理解和反思。

從文化再現(cultural representation)的角度來看,電影揭露了刻板印象如何在媒體與大眾文化中被不斷複製與強化(Hall, 1997)。例如,朱迪雖然名義上與其他警察同事平等,但實際上卻被分配到違規停車等瑣碎工作,暗示制度性「玻璃天花板」的存在,女性在職場中仍受到隱性限制(Fitzsimmons, 2015)。同時,朱迪對尼克起初抱有偏見,反映出即使是被歧視者,往往也可能無意間成為歧視體系的再生產者,這是社會心理學中「內化歧視」的典型表現(Fiske, 1998)。

影片中揭示的「我群」(ingroup)與「他群」(outgroup)區隔,與戈夫曼(Goffman, 1963)的「污名化」理論相呼應。當社會將某些群體標籤為「異類」或「危險」,這些群體不僅在社會交往中被排除,更會內化這些污名,影響其自我認同與行為(Goffman, 1963)。此外,巴伯(Barber, 2011)指出,寓言式敘事能促使社會大眾重新思考刻板印象的合理性,進而挑戰既有權力結構。

《動物方城市》也反映了克倫肖(Crenshaw, 1991)所提出的交織性理論(intersectionality),展示了性別、種族及階級等多重身份如何交織影響個體經驗。例如,朱迪作為小型草食性動物的女性,面臨來自性別與物種雙重的偏見;尼克作為狐狸,則被標籤為掠食者,承受族群刻板印象的壓迫。這些多重身份的交織使得歧視更加複雜且難以拆解。

透過這種寓言化的手法,電影不僅促使觀眾自我反省,也挑戰了社會中根深蒂固的歧視結構,呼籲大眾破除偏見,拒絕以貌取人,進而建構一個更加包容與平等的社會。

 

五、對台灣社會的啟示

《動物方城市》所反映的性別刻板印象與族群歧視,不僅是美國或西方社會的問題,亦深刻映照出台灣多元族群融合的現實。台灣作為一個多元文化社會,除了漢族主體外,還包含原住民族、新住民及其子女等多樣族群。這些族群常面臨語言障礙、文化差異以及社會排斥等問題(Chou & Feagin, 2015),與影片中掠食者與草食動物的對立情境相類比。

在性別層面,雖然台灣在政治參與和女性權益推動上有顯著成就(如女性立法委員比例提高),但職場中的玻璃天花板、薪資差距與性別分工問題仍然存在(吳翠珍,2001)。朱迪所遭遇的職場不平等,反映出台灣女性在公共領域爭取平權的掙扎。這種性別角色的期待與限制,在家庭和社會文化中根深蒂固(Butler, 1990),即便社會倡導平權,文化刻板印象依然影響個人選擇與機會。

此外,台灣社會對新住民及其後代的歧視問題亦不容忽視。外籍配偶及其子女常因文化差異、語言障礙而被邊緣化(林玉茹,2018)。餐廳推出所謂「外傭餐」的事件,凸顯社會對外來勞動者的刻板與排斥態度,這類現象與Bonilla-Silva2010)所指的「色盲種族主義」相似,即社會宣稱不分種族,實際上卻透過制度和文化維持不平等。

此外,媒體與流行文化中仍存在對原住民及少數族群的負面刻板,甚至帶有性別歧視與文化誤解(吳心欣,1999)。這種現象延續了Hall1997)關於文化再現的批判,指出媒體如何形塑並維護社會權力結構,使歧視觀念得以長期存續。

綜合以上,透過《動物方城市》的隱喻,台灣社會可重新審視文化與制度如何共同構建「差異」並正當化「不平等」,並在政策、教育與媒體層面推動更深層的反歧視行動。社會應當倡導多元包容的價值,並致力於消除性別與族群的刻板印象,為所有族群創造公平機會。

 

六、結語

《動物方城市》不僅作為一部娛樂作品,更成為深入探討社會偏見與歧視問題的寓言。從社會學角度觀察,該片揭示了性別與種族歧視不僅是個人偏見的表現,而是深植於文化符碼與制度結構中的複雜現象(Fiske, 1998; Bonilla-Silva, 2010)。例如,朱迪作為女性警察角色的挑戰,凸顯了性別角色的演繹與限制(Goffman, 1979; Butler, 1990),而尼克作為被社會貼標籤的狐狸,則象徵了族群身份在權力結構中的邊緣化(Crenshaw, 1991)。

此外,電影中制度性的歧視與權力運作,如掠食者野性化的恐慌管理,映射出現實社會中「安全」與「秩序」的名義常被用來合理化對弱勢族群的監控與壓迫(hooks, 1992; Hall, 1997)。這種社會現象提醒我們,打破刻板印象與歧視不僅是改變個人態度的問題,更是挑戰制度性不公與文化再現的過程。

對於台灣及全球社會而言,《動物方城市》提供了一面鏡子,反映出多元族群融合下尚未解決的性別不平等與族群排斥問題。台灣社會雖已有民主與多元包容的基礎,但仍需持續推動政策與教育改革,正視刻板印象的根源,並促進真正的平權與尊重。

綜合而言,透過這部電影的寓言敘事,我們得以更清晰地理解社會中的多重交織壓迫,進而激發公眾對於消除偏見與推動社會正義的關注與行動。未來的社會進步,必須建立在認知多樣性、尊重差異與制度公正的基礎之上,才能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平等與和諧。


參考文獻

中文文獻

  • 薛國致(2009)。社會發展中偏見歧視之形成與消除。收錄於2009年南台灣社會發展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 吳翠珍(2001)。『男女大不同?』談媒體的性別呈現。人本教育札記, 162, 44-46
  • 吳心欣(1999)。兒童電視觀看之性別刻板印象解讀型態研究。政治大學廣電所碩士論文。
  • 開眼電影網(2016)。《動物方城市》拋開成見,或許就能改變世界。取自 http://app2.atmovies.com.tw/eweekly/XE1603093085/

English References

  • Bonilla-Silva, E. (2010). Racism without racists: Color-blind racism and the persistence of racial inequality in America (3rd ed.). Rowman & Littlefield.
  • Butler, J. (1990). Gender trouble: Feminism and the subversion of identity. Routledge.
  • Crenshaw, K. (1991). Mapping the margins: Intersectionality, identity politics, and violence against women of color. Stanford Law Review, 43(6), 1241-1299.
  • Fiske, S. T. (1998). Stereotyping, prejudice, and discrimination. In D. T. Gilbert, S. T. Fiske, & G. Lindzey (Eds.), The handbook of social psychology (4th ed., pp. 357–411). McGraw-Hill.
  • Goffman, E. (1979). Gender advertisements. Harper & Row.
  • Hall, S. (1997). Representation: Cultural representations and signifying practices. Sage.
  • hooks, b. (1992). Black looks: Race and representation. South End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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