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論

在人類歷史與當代社會中,「愚蠢的人為何能掌權」一直是一個引人深思的問題。歷史上的暴君與無能統治者,例如羅馬帝國的尼祿、中國晚清的昏庸皇帝,乃至現代一些充滿爭議的政治人物,都呈現出一種弔詭:即使缺乏智慧與治理能力,他們仍能在一段時間內穩坐權力核心。這種現象挑戰了人們對「能力與地位」之間因果關係的直覺,也引發了對政治運作與人性弱點的更深入探討。

馬基維利(Niccolò Machiavelli, 1469–1527)在《君王論》中,對權力運作提出了尖銳的觀察:政治並非建立在道德理想之上,而是以維持權力為首要目標(馬基維利, 1998/1532)。他的觀點為理解「愚蠢者為何能掌權」提供了理論起點。另一方面,現代心理學與政治學的研究,例如「丹寧克魯格效應」(Kruger & Dunning, 1999)與媒介文化研究(Postman, 1985),則補充了制度與群眾心理層面的解釋。

本文透過結合馬基維利的政治思想、心理學理論與現代制度文化,來探討愚蠢者掌權的成因,並進一步反思當代社會的應對之道。

 

馬基維利的現實政治觀

馬基維利的政治思想,核心在於「現實主義」。在《君王論》中,他指出君王的首要任務不是行善,而是維持政權的穩定。為此,領導者必須靈活運用欺騙、殘酷與表演,甚至利用愚蠢的外表來降低敵人的警覺(馬基維利, 1998/1532)。

首先,馬基維利強調「外表」的重要性。他觀察到群眾往往被表象所吸引,而非透徹理解政策或能力。例如,表現出果斷、強硬與親近人民的姿態,比實際擁有治理智慧更能贏得民心。這種「形象政治」在今日依然盛行,許多政治人物透過媒體塑造強人形象,儘管其決策能力有限,仍能獲得廣泛支持。

其次,馬基維利提醒統治者要善用「削弱下屬」的策略。愚蠢的領導者往往環繞著比自己更無能的官員,藉此避免挑戰與威脅。這種安排雖導致決策品質下降,卻能鞏固領導者的地位。歷史上的專制君王屢次重演這種模式,形成「弱者環繞強者」的結構。

最後,馬基維利指出領導者常藉「製造敵人」來凝聚群眾。無論是外部戰爭還是內部替罪羊,敵人的存在能讓人民忽略領導者的無能,轉而把情感集中在支持統治者,希特勒便是善用此來技巧的能者。這些洞察揭示了愚蠢者掌權的權術基礎。

 

心理學的補充:丹寧克魯格效應與群眾心理

現代心理學提供了進一步的解釋。丹寧克魯格效應指出,能力不足的人往往高估自己的能力,甚至無法意識到自身的無知;而真正有能力的人則更謙遜,常懷疑自身是否足夠(Kruger & Dunning, 1999)。這導致在權力競爭中,前者更敢於表態、更具自信,反而更容易獲得支持。

政治與職場中的實例屢見不鮮。那些口號簡單、態度自信的候選人,往往比內容謹慎、分析縝密的專業人士更受群眾歡迎。因為大眾普遍厭倦複雜的論述,渴望「快速答案」與「確定感」。

此外,群眾心理中還存在「情緒化偏誤」。研究顯示,人們在政治判斷中,情緒往往比理性更具影響力(Marcus, Neuman, & MacKuen, 2000)。這意味著即便領導者的言論缺乏邏輯,只要能觸動恐懼、憤怒或希望(XX),仍能贏得支持。

因此,「愚蠢的自信」結合「群眾的情緒偏誤」,成為愚蠢者掌權的重要心理學機制。

 

制度與文化因素

愚蠢者掌權並非單純的個人特質,而是制度與文化結構共同推動的結果。

在專制體制中,制度設計本就缺乏有效監督。領導者透過挑選無能下屬來鞏固地位,削弱了治理能力,卻維持了政治穩定(林, 2010)。這使得「愚蠢者」更有機會在結構性慣性下持續掌權。

在民主體制中,雖然有選舉機制,但媒體文化對群眾判斷產生了強大影響。尼爾·波茲曼(Neil Postman, 1985)在《娛樂至死》中指出,現代媒體將政治轉化為娛樂表演,形象與口號取代了政策與理性辯論。這使得擅長表演的候選人,即使缺乏治理能力,仍能脫穎而出

近年來,社群媒體進一步加速了這一趨勢。研究表明,演算法偏好情緒化、極端化與簡單化的訊息(Tufekci, 2015)。於是,一句輕率簡單的口號可以在幾小時內影響數百萬人,而一份嚴謹的政策報告卻乏人問津。這種文化生態讓愚蠢與魯莽的言行更容易被放大,進而推動「愚蠢者」的政治崛起。

 

討論與結論:清醒者的責任

綜合馬基維利的權力洞察、心理學中的自信偏誤,以及制度與文化的結構性因素,可以看出,「愚蠢者掌權」並非偶然,而是人性弱點與政治制度交織的必然結果。

在社會層次,教育應重視批判性思維與媒介素養,幫助公民辨識政治話語的真假與深淺。同時,制度設計也須強化制衡機制,例如透明的資訊流通與獨立媒體監督,以避免單一領導者操控輿論。然而,台灣目前仍明顯缺乏這類有效機制。

在個人層次,公民應學會自我反思,避免陷入「愚蠢的自信」,並保持對情緒操弄的警覺。正如馬基維利所提醒,世界並非由聖人治理,而是由能夠操縱人性的政治人物掌控。因此,唯一可行的防線在於清醒者的自覺。

最後,雖然愚蠢者掌權的現象或許難以完全根除,但我們至少能透過教育與制度設計,降低其對社會的破壞力。真正的挑戰不在於等待賢者統治,而在於如何讓群眾在荒謬與愚蠢之中,仍保持清明的判斷力。

 

參考文獻

, 建隆 (2010)。專制體制下的政治穩定與人事策略。政治學報, 42(2), 77–110

馬基維利, N. (1998/1532)君王論(陳恆譯)。北京:商務印書館。

Postman, N. (1985)娛樂至死(劉建同譯)。臺北:商周出版。

Kruger, J., & Dunning, D. (1999)Unskilled and unaware of it: How difficulties in recognizing one’s own incompetence lead to inflated self-assessments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7(6), 1121–1134

Marcus, G. E., Neuman, W. R., & MacKuen, M. (2000)Affective intelligence and political judgment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Tufekci, Z. (2015)Algorithmic harms beyond Facebook and Google: Emergent challenges of computational agencyColorado Technology Law Journal, 13, 203–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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