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梵網經》自東晉姚秦時期傳譯至中土,以其獨特的「十重四十八輕」菩薩戒相,確立了在漢傳佛教戒律體系中的核心地位。這部經典不僅為出家眾提供了詳細的規範,更將菩提心與佛性思想融入戒法之中,成為中國大乘佛教徒行菩薩道的指導方針。然而,二十世紀以來,隨著文獻學研究的興起,部分學者對其文本源流提出嚴重的質疑,認為此經並非印度所傳,而是「中國撰造」的疑偽經 (方廣錩,2008)。這不僅引發了學術界的討論,也觸及了佛教徒的根本信仰。

對於許多佛門弟子而言,佛經是學佛、修行的重要依據與準則。這些經典經過無數祖師大德的勘定,是前輩們了生脫死、成就佛道的憑藉。因此,當代學術界對《梵網經》、甚至《楞嚴經》與《阿彌陀經》等經典提出「偽經」指控時,許多人感到難以理解。這被視為一種「凡夫的邏輯思惟」,試圖用世俗的文獻考據來臆測佛法的甚深奧義,這在佛教實踐者的眼中是「不可思議」的。

這種對經典的考證,在許多佛教徒看來,隱約帶著一種傲慢的觀點。它似乎在暗示,近千年來無數祖師大德的修行與實踐,其驗證結果竟然比不上一位現代學者在書房裡的「尋章摘句」。然而,現代科學同樣注重「實踐」結果,再加以修正。數百年來,無數出家與在家眾,透過《梵網經》的指導,發菩提心,清淨持戒,從而獲得了身心的轉化與解脫的體驗。這份來自實踐的驗證,其價值又豈能被單純的文獻缺佚所否定?


一、文獻學疑點的再檢討與批評

「偽經論」最核心的論據是基於文獻學上的「缺佚」。然而,這種判準本身存在方法論上的局限。若以梵文或藏文譯本的缺佚作為判斷偽經的唯一標準,那麼許多未能完整保存下來的印度佛經,都將面臨同樣的指控,這在學術界無法成立。文獻的流失是複雜的歷史現象,可能源於傳抄過程中的毀損、戰亂導致的散佚,或在翻譯過程中因傳承者的選擇而中斷。

此外,關於羅什譯經目錄未收錄此經的論點,也需要更嚴謹的考察。羅什在姚秦時期譯經數量龐大,其目錄的編撰可能存在疏漏 (Durt, 2004)。更重要的是,歷史文獻並非孤證,我們需要考慮到其後的傳承與影響。如果一部經典在傳入後能迅速被主流學派所接納並廣泛引用,其歷史正統性便得到了實踐層面的有力證明,這點的重要性有時甚至超過了單一譯經目錄的記載。


二、古德權威的背書:思想史中的正統地位確立

對「偽經論」最有力的反證,莫過於《梵網經》在唐代佛教思想體系中的崇高地位。玄奘三藏,這位精通梵文、遊學印度的佛教大師,在其權威著作《成唯識論述記》中多次引用《梵網經》,以佐證唯識宗的核心教義 (玄奘,n.d.)。他將《梵網經》與《十地經》並列,共同作為論證菩薩在「他受用土」境界的依據。這種引用並非隨意的點綴,而是將《梵網經》的核心思想融入了嚴謹的法相唯識學體系之中,顯示出其在玄奘心中的可靠性與重要性。

窺基法師作為玄奘的嫡傳弟子,更是《梵網經》的積極推廣者。在他的多部論疏中,他不僅引用此經來闡釋盧舍那佛的報身淨土,更將《梵網經》的戒法與《瑜伽師地論·菩薩地》的戒律進行比較、調和,最終將《瓔珞經》、《梵網經》與《瑜伽菩薩戒》三者融會貫通,建構了一個完整的菩薩戒體系 (窺基,n.d.)。這強有力地證明,唐代法相宗的頂尖學者已將《梵網經》視為正統經典,並將其作為整合不同戒律傳承的關鍵樞紐。這種「古德背書」的權威性,反映了佛教內部對經典價值的判斷,不僅僅基於文本考據,更著重於其義理的圓融性與對修行的指導作用。


三、戒律觀點的差異與多元傳承的會通

「偽經論」中關於羅什個人戒行的批評,本質上是將聲聞戒的標準錯誤地應用於大乘菩薩戒之上。聲聞戒重在自利、持戒清淨以求解脫,其戒相嚴謹,對個人行為要求極高。而《梵網經》所傳授的菩薩戒,其核心在於「發菩提心」,以利他為本,其戒律精神更為廣闊。即便羅什的個人行為不符合聲聞戒的嚴格規範,也無法否定其所翻譯的經文中所蘊含的菩薩戒思想。這種將譯者的個人品行與經文內容混為一談的論證,在學術上是站不住腳的。

此外,若以龍樹、無著未見受持此戒為由,來否定其真實性,這也忽略了佛教傳承的多元性。在印度佛教歷史上,不同宗派與傳承本就存在著戒律選擇上的差異。窺基法師對《梵網經》與《瑜伽菩薩戒》的調和與會通,恰恰體現了中國佛教在面對不同傳承時的獨特創造力。這種會通並非簡單地接受或排斥,而是在思想層面上將不同源流的戒律進行整合,形成一個更為圓滿的體系,這也正是《梵網經》在中國佛教思想史上的特殊價值所在。


結論:超越「偽作」與「真實」的二元對立

綜上所述,將《梵網經》簡單地歸類為「偽經」,其論據過於單薄且缺乏嚴謹性。現代學術界的方法論,與佛教歷史傳承中對經典價值的判斷,存在著本質上的差異。學術研究側重於文本的歷史來源,而佛教內部則更重視其思想義理的圓融性、實踐的有效性以及與主流思想體系的契合度。

因此,與其糾結於《梵網經》的「偽作」與「真實」的二元對立,不如將其視為一部中印佛學互動的產物。這部經典可能是在翻譯或傳播過程中,吸收了部分中國佛教思想家的觀點,但其核心義理仍然源自印度大乘佛教。它既有印度佛學的深厚根基,又融合了中國佛教的獨特精神。這種「在地化」的過程,使其能夠在中國文化土壤中生根發芽,並最終與《瑜伽菩薩戒》並列,共同構成了漢傳大乘戒律的雙重依據。重新評價《梵網經》,不僅僅是為一部經典正名,更是對中國佛教歷史上獨特的創造力與思想融通能力的再認識。


參考文獻

方廣錩 (2008)。論《梵網經》與「疑偽經」。《世界宗教研究》2008(2)12-21

玄奘 ()(n.d.)成唯識論述記 (大正藏 第43冊,No. 1830)

窺基 ()(n.d.)法華玄贊 (大正藏 第34冊,No. 1723)

Durt, H. (2004). The place of the Brahmajāla-sūtra in the history of Chinese Buddhist ethics. Buddhist Ethics, 11,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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