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佛陀出世之前的印度，宗教與哲學思想已高度發展。當時的印度社會存在多元思想體系，包括吠陀經、奧義書，以及著名的六師外道等，其中部分思想涉及因果、業報及生命流轉的概念，與佛教後來的緣起觀有相似之處。佛陀可能承接這些早期緣起思想，並結合自身深刻的禪定體證，創立了「無我的緣起論」。
佛滅度後，隨著部派的分化，各派對緣起的詮釋也有所不同，甚至出現較大差異。因此，當今學者所理解的緣起，不僅涉及佛陀本人的教誨，也包括部派之間的理論演變。若不深入探究這些背景，我們難以真正把握佛陀原本的思想本懷與緣起法的核心價值。
壹、印度的哲學思想背景
一、六師外道的思想
古印度哲學思想極為繁盛，思想家們在觀察自然、人生與宇宙時，各自提出對「世界如何存在、人生為何受苦」的不同解釋。《長阿含經·梵動經》記載，當時外道共提出六十二種見解，總稱為「六師外道」。這些思想各自成系，影響深遠，反映了當時人們對「命運與自由」、「因果與神意」的思索。其主要代表可歸納為三類：
1. 宿命論
宿命論者認為，一切眾生的命運皆由過去的行為與業力所決定。個人的生命如同在既定的軌道上前行，無論喜怒哀樂、貧富貴賤，皆是前世因緣的結果。此觀點雖承認因果，但將之視為完全固定的宿命鏈條，認為現世努力與選擇無法改變結果。這種思想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對「業報」的誤解——將「業」視為死板的因果律，而非動態的生成過程。由於忽略了現行之業與心念轉化的力量，宿命論容易導致消極與無為的態度，使人喪失修行與改變的可能性。
2. 神意論
神意論主張宇宙的生成與運行皆出自神的意志，以婆羅門教為代表。此說認為梵天（Brahmā）為至高存在，是萬物的創造者與支配者。人類的命運由神所安排，得失榮辱皆取決於祂的意志。這種觀點將宇宙秩序建立在超自然的神力之上，而非自然法則或心理因緣。其優點是提供了宇宙秩序與倫理依歸，但同時也將個體的行動依附於外在神權，使人無法真正理解「自心為本」的修行意義。佛教視此說為他力依附的極端，認為它削弱了眾生自覺與自度的能力。
3. 偶然論
偶然論者則走向另一極端，認為世界的形成全憑偶然。宇宙萬象並無固定因果，生命的生滅與苦樂全是機緣巧合的結果。此觀點否定了業報與倫理的必然性，也否定了修行能帶來改變的可能。偶然論的世界觀雖看似自由，實則陷入虛無與茫然，因為若一切皆無因無果，那麼善惡行為、修行努力都失去了意義。
佛陀對以上三類思想皆提出深刻批判。他指出，宿命論執於過去，否定當下；神意論執於他力，否定自心；偶然論執於無因，否定法則。這三者雖各有理據，卻皆偏於一端，無法徹底解脫眾生之苦。
因此，佛陀提出「緣起論」作為中道之見。緣起法指出：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生命並非宿定，也非神造，更非偶然，而是在因與緣的互依互成中展現。過去的業雖影響現世，但現行的身口意業仍能轉化未來；眾生雖在因果之網中流轉，卻也能透過覺察與修行，改變流轉的方向。這種「無我而有因果」的思想，既保留了世界運作的必然性，又開啟了自由解脫的可能。
佛陀的緣起論因此成為印度思想史上的轉折點——它既超越了外道的宿命與神意，也避免了虛無的偶然，使「因果」從機械的規律轉化為具有生命力的修行原理。
二、《黎具吠陀》的緣起觀
《黎具吠陀》（Ṛgveda）是古印度最早的聖典之一，保存了原始婆羅門教對宇宙起源的思索。其中的〈無有歌〉（Nā́sadiya Sūkta）被視為印度最早的「宇宙論詩」，內容充滿哲學意味，嘗試回答「世界從何而生」這個根本問題。
經文描繪，在宇宙未形成之前，「無有存在，也無非存在」，萬物尚處於未分化的混沌狀態。此時既無天地之別，也無光明與黑暗的界線。隨著時間推移，某種潛在的「熱」（tapas）在虛無中運作，產生了一個「種子」，由此萌生「欲」（kāma）——這是最初的心念與衝動。從「欲」中生出「識」（manas），即自我覺知的萌芽，宇宙便以此為契機展開秩序。此一過程象徵從無到有、從混沌到條理的生成，揭示存在本身的自我開展。
〈無有歌〉的思想不僅具有神話色彩，也蘊含哲學探求的深度。它不將宇宙歸因於某位創造神，而以「熱」與「欲」象徵內在動力，顯示出對「存在自生」的直覺理解。這種對「起源於心理性力量」的觀察，在後來的印度思想中延續，為「心識成因論」與「業力生成說」提供了早期土壤。
雖然目前沒有文獻證據顯示佛教緣起論直接承襲自《黎具吠陀》，但兩者在思想結構上展現出令人玩味的相似：〈無有歌〉以「種子—欲—識」描繪宇宙的生成過程，而佛教十二因緣中則以「無明—行—識」揭示生命流轉的起始。兩者皆由一種「潛在動力」導出「意志與覺知」，再進而形成存在的世界。
這樣的相似並非偶然，而是古印度思想逐漸由神話轉向哲理的自然演化結果。佛陀所提出的「緣起法」，可以視為對這一思想傳統的轉化與深化——從宇宙起源的探討，轉向對「心的運作」與「苦的成因」的洞察。若說《黎具吠陀》以詩意的語言描述存在之初的「生成之謎」，那麼佛陀則以實踐智慧揭示眾生此刻仍在延續的「生成之苦」。
因此，《黎具吠陀》的緣起觀雖屬早期神話哲學，但其中「由欲生識、由識成世界」的思想線索，確實為後來佛教關於「因緣生滅」與「識緣色身」的理論提供了文化與思維上的背景。這顯示佛陀思想並非憑空誕生，而是在古印度長期哲學探索的基礎上，完成一次由宇宙論到心靈論的深刻轉向。
三、《奧義書》的緣起觀
《奧義書》（Upaniṣad）標誌著古印度思想從儀式宗教轉向哲學思辨的重要階段，其宇宙論與心靈論相互交融，形成了對「存在起源」與「自我本體」的深刻探討。不同於早期《吠陀》詩篇的神話式敘述，《奧義書》以理性的語言追問：「這個世界是如何由『一』而成『多』的？」
在其中若干篇章中，如《廣森林奧義書》（Bṛhadāraṇyaka Upaniṣad）與《遮奢多奧義書》（Chāndogya Upaniṣad），皆指出宇宙與生命的起點源於「無明」（avidyā）。無明使「真我」（Ātman）忘卻自身的清淨本性，產生分別與欲望。由此展開一系列心理與行為的因果鏈條：無明 → 欲 → 志向 → 業 → 果。其中，「欲」（kāma）被視為推動存在的根本力量，因「欲」而有行動（志向與業），因行動而生結果（果報與輪迴）。
這一思想顯示，《奧義書》的緣起觀已從外在宇宙生成轉向內在心理活動的動力學。宇宙不再只是「被創造的世界」，而是「被欲望驅動的展現」。此種觀點，與佛教後來提出的「十二因緣」在精神結構上相互呼應：同樣以無明為起點，以心理活動與業力為連鎖，強調眾生之苦源於「錯認自我」與「執著欲望」。
然而，兩者在最終取向上有所不同。《奧義書》主張「由無明起而以智覺滅」，透過體悟「我即梵」（Ātman is Brahman），回歸統一的本體；而佛教則否定永恆自我，以「緣起性空」指出一切法皆依因待緣而生，無有獨立實體。前者走向一種「絕對一元論」，後者則成就「因緣中道」。但從思想譜系來看，《奧義書》對佛陀時代思想氣候的形成，無疑具有奠基作用，特別是在對「心理—業力—輪迴」關聯的深入思考上。
四、《過去現在因果經》的緣起觀
《過去現在因果經》（Atīta-anāgata-hetupratyaya-sūtra）是一部反映早期印度修行者宇宙觀與生命觀的文獻，內容記錄阿邏羅仙人（Ālāra Kālāma）對生死流轉的見解。經中列舉了導致生死苦輪的多種要素，包括：「冥初、我慢、病、染愛、五微塵氣、五大、貪欲、瞋恚、生老病死憂悲苦惱」。這些概念雖以自然與心理現象交織呈現，但已展現出相當完整的因果觀念。
若將其結構加以比對，可發現與佛教十二因緣存在顯著的對應關係：
- 「冥初」對應佛教的「無明」，皆指眾生的根本愚惑與無知；
- 「染愛、貪欲、瞋恚」對應「愛、取、有」，顯示情緒與慾望在輪迴中的推動力；
- 「五微塵氣、五大」則反映由識緣名色而生的物質構成；
- 而「生老病死憂悲苦惱」則是流轉的最終結果。
這種相似性顯示，佛陀所提出的緣起理論並非憑空建立，而是對當時流行的因果思想作出精煉與深化。雖無確切史料證明佛陀曾師事阿邏羅仙人學此理論，但《過去現在因果經》的存在說明，緣起思維在佛陀出世前已成為修行者普遍討論的哲學核心。
佛陀的創見，在於將這些散亂的宇宙與心理因果觀統攝於一條具實踐意義的路徑上——以「無明」為起，觀察行、識、名色等因緣相續的動態過程，指出苦之生滅的條件，並以「此生故彼生，此滅故彼滅」揭示解脫的可能。
因此，《過去現在因果經》所反映的思想環境，不僅是佛教緣起論的思想背景，更是佛陀從「觀世之理」轉向「修心之法」的重要啟點。佛陀從中看見：了解生命的生成，不是為了解釋宇宙的起源，而是為了止息「苦」的循環。
貳、佛陀的緣起觀
一、緣起的重要性
佛陀成道後所證悟的核心真理，便是「緣起」。這一思想並非抽象的宇宙理論，而是對「眾生何以受苦、如何止苦」的直接洞察。古印度思想界流行的三大命運觀——宿命論、神意論與偶然論——各以不同方式試圖說明生命與世界的根源，但佛陀皆視之為「不究竟之見」。宿命論否定努力，神意論依附外力，偶然論否認秩序；三者皆遠離中道，無法指出脫生死的真理。
《雜阿含經》記載，佛陀明確指出：「我說緣起、我論因、說因。」此言不僅標誌佛法與外道的根本分野，也揭示佛陀對宇宙與生命的獨特理解——一切現象皆由因緣和合而生，緣盡則滅，無一法能自性而有。
舍利弗得道的故事更深刻說明緣起法在佛法中的關鍵地位。舍利弗原為外道修行者，追求解脫多年而不得要領。一次，他遇見馬勝比丘，問其師承與所學之法。馬勝比丘僅誦一句偈：「諸法因緣起，如來說是因；諸法因緣滅，是大沙門說。」舍利弗聞偈當下心開意解，破除對「常與斷」的執著，進入見道位。由此可見，佛教解脫之道的根本，不在信仰神祇，也不在依附宿命，而在如實觀察「因緣生滅」的法則。
緣起，既是佛陀覺悟的內容，也是佛法全部教義的骨幹。若無緣起，則佛說四諦、十二因緣、乃至涅槃皆無所依。佛陀以此法破除眾生對「我」的執見，指出：苦並非命定，也非神判，而是由因緣錯綜而成；若能明了其因緣，即能轉向滅苦之道。
二、緣起的定義與內容
佛陀以簡潔而深刻的語句總攝緣起法義：「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這句話揭示宇宙與生命的運行規律——沒有任何存在是孤立的，沒有任何現象是憑空發生的。萬法互依互緣，一緣生一緣滅，無始無終，成為生命流轉與解脫的關鍵。
《雜阿含經》稱：「此甚深處，所謂緣起。」佛陀強調，緣起並非抽象理論，而是修行者必須親證的真實。理解緣起，便能見因果，知苦之所由，進而破無明、得解脫。
緣起的具體內容，以「十二因緣」最為完整，描述眾生於三世輪迴中苦集的過程：
- 無明：不明真理的根本愚惑，為一切輪迴之源。
- 行：由無明驅使而起的種種造作，形成業力。
- 識：業力成熟所引發的識心，能感生新命。
- 名色：精神與物質結合的生命形態。
- 六入：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具足。
- 觸：根與境相遇而生接觸。
- 受：由觸生感受，分苦、樂、不苦不樂三種。
- 愛：於受境生起貪著，欲求延續愉悅或避苦。
- 取：執著不放，進一步造作行動以維持愛境。
- 有：取著成熟為業，成為未來存在的因。
- 生：業力招感新生，進入新生命階段。
- 老死：生命的自然流轉與衰滅，伴隨憂悲苦惱。
這十二支並非單向的時間序列，而是相互依存的動態網絡。由「無明」起，眾生造作「行」，形成輪迴之因；若從「無明滅」觀起，則能依次滅除「行、識」等支，最終止息「生老死」之苦。
參、緣起的種類.
一、剎那緣起
剎那緣起是指因果關係在極短的時間內同時現起。佛教認為，因果並非必須經過長時間才顯現，而是在每一剎那間即能展現其相續關係。例如「眼—色—眼識」，眼睛接觸色境時，識隨即生起，這即為剎那緣起的具體案例。
此外，一剎那之中亦可包含完整的十二支因果鏈，即無明、行、識、名色、六入、觸、受、愛、取、有、生、老死。在佛教的四相理論（生、住、異、滅）中，每一剎那的變化都在生住異滅中完成，因此剎那緣起既呈現因果相續，又反映無常與流動性，強調生命現象的瞬時性與必然性。
剎那緣起的概念，對於理解佛教的心理分析與因果運作尤為重要。它表明，即使在極短時間內，因緣的生成與滅去亦能顯示生命的苦樂循環，進而為修行者提供即時觀察心念與行為因果的實踐方法。
二、遠續緣起
遠續緣起則強調因果的延續性。即便經過長時間，因緣所生成的法仍能續現，其效果不因時間久遠而消失。例如前世的業，可能在多年後的現世顯現，這種長期因果的關聯，正是佛教因果律中「業力感報」的核心原理。
遠續緣起不僅說明個體生命的連續性，也提示眾生在生活中所造之行為，其後果可能在遙遠的未來才顯現。因此，佛陀教導修行者要時刻覺知身、口、意的行為，因為即使微小的行為，也可能透過因緣累積而產生深遠影響。
在佛教倫理與修行實踐中，遠續緣起提醒人們慎重造作，從而減輕未來可能招致的苦果，培養善業與智慧，符合「因善得善，因惡得惡」的道理。
三、連縛緣起
連縛緣起，又稱無間相續緣起，指因緣之間沒有間斷，彼此緊密相連。佛教經典中有云：「無明為因，生於貪染；明為因故，無貪染生」，又有「從善無間，染無記生」。這種緣起觀強調，一切因果都是連續不斷的，前因後果環環相扣，無法中斷。
連縛緣起的重要性在於，它揭示了心識與業的持續性：煩惱、業力、苦果之間存在無間連鎖，形成生死流轉的根本機制。修行者若能覺察這種連續相續，便可在因緣尚未成熟前進行智慧調伏，逐步斷除無明與貪染，達到解脫的可能。
此概念也對心理分析與因果實踐提供理論支撐，說明個體行為不單是一時的結果，而是前後連鎖、累積生成的現象，與現代心理學的習慣行為與動機分析有異曲同工之妙。
四、分位緣起
分位緣起將十二支緣起分為三世、二重因果，用以分析有情活動與存在狀態，尤其是有部佛教的主要思想。這種方法將因果觀念進行結構化處理：過去因、生世果、未來果三世連貫，且在每一世中又有直接因果與間接因果的二重關係。
分位緣起不僅解釋生死相續，也呈現了有情眾生心理與行為的精細結構，使佛教哲學的因果觀不止於抽象推理，而能指導實際修行。例如，觀察前世行為如何影響現世心理與遭遇，並以此作為斷除煩惱、修持善法的依據。
透過分位緣起的分析，佛教哲學得以將生死輪轉的宏觀規律與個體心理行為的微觀過程有機結合，提供了完整而系統的因果框架。
肆、結論.
有情中心的因緣論與十二緣起密不可分。佛陀以身心（蘊、處、界）為核心，揭示因果循環與生命流轉的真實機制。佛法歷經長期演變，為適應眾生根機，運用各種方便顯示緣起，如分位緣起、連縛緣起等，但這些皆是方便而非究竟本懷。
理解佛陀本懷，需明白緣起論的兩大核心意義：
- 揭示生死苦樂的因果必然性：一切有為法皆由因緣生，無始無終，非偶然、非神造，且皆可透過覺知與修行逐步化解。
- 提供解脫涅槃的實踐指導：涅槃並非抽象理想，而是生死苦迫消除的真實狀態，建立於對因果、緣起法則的深刻理解之上。
因此，緣起論不僅是佛教哲學核心，也是理解生死、苦樂、業力與涅槃的基礎理論。修行者若能透過觀察因緣相續、覺察心理因果，便可逐步斷除無明與貪染，體驗生命的無常、無我，最終達到智慧解脫的境界。
參考文獻
中文
- 印順導師，《佛法概論》，正聞出版社。
- 演培法師，《演培法師選集》。
- 《佛教青年論文集》，元亨寺發行。
日文
- 《大村泰賢全集》第三卷，《原始佛教思想論》。
註釋
- 《木村泰賢全集》第三卷，《原始佛教思想論》，P194-204。
- 《中阿含、大因經》（大正一、548中）。
- 印順導師，《佛法概論》，P149-154。
- 演培法師選集（下），P430-4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