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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稿為 2025 8 月高雄空大「危機管理」專題演講
透過二戰轟炸機的經典案例,明倖存者偏差對決策與風險判斷的影響,並延伸至現代危機管理的思維應用

 

一、什麼是倖存者偏差?

倖存者偏差(Survivorship Bias)是一種非常普遍且易被忽視的選擇性偏見(Selection Bias)。它發生在我們只聚焦於那些「成功存活」或「通過考驗」的案例,而忽略了大量未能成功、已經消失或失敗的樣本。這種偏見會導致我們高估成功的可能性,同時低估風險與失敗的影響,從而做出錯誤或過於樂觀的判斷。

換句話說,倖存者偏差就是「只看到贏家,卻忘了輸家」——我們往往只聽見成功者的故事,看到成功者的數據,卻忘記那些因失敗而未能留下痕跡的聲音和證據。這種忽略沉默多數的行為,讓我們的認知陷入盲點,容易誤判現實狀況。

在各種領域中,倖存者偏差常常導致錯誤決策,例如投資時只看表現優異的基金,創業時只聚焦成功案例,甚至在歷史研究、醫學統計與心理學調查中都可能出現類似的誤差。

理解並避免倖存者偏差,是提高判斷力與決策質量的重要關鍵。


 二、經典案例:二戰轟炸機防護裝甲之謎 

1. 問題背景

二戰後期,盟軍持續進行對納粹德國的戰略轟炸行動,轟炸機編隊需深入敵後數百公里執行任務。然而,這些飛行任務充滿風險,尤其面對德軍部署在歐洲內陸密集且火力強大的高射炮網絡,盟軍轟炸機的損失率居高不下,許多機組員再也未能返航。

為減少人員與機體損失,盟軍高層下令為轟炸機加裝鋼板加強防護。但由於飛機需攜帶大量燃料與炸彈,機體負重已近極限,裝甲不能無限制增加,因此必須精準判斷「哪個部位最需要保護」。

2. 資料分析

為找出最應加裝鋼板的位置,軍方決定從已成功返航的轟炸機中蒐集資料。他們對上千架返回基地的受損飛機進行記錄,將每架飛機上彈孔的位置進行統計與重疊,最終繪製出一張「彈孔熱區投影圖」。圖中顯示:

  • 機翼、引擎、機身中段:彈孔密集
  • 機頭(駕駛艙區域):幾乎沒有彈孔

這一結果令分析團隊一頭霧水,也引發了專家們的激烈爭論。

3. 專家爭論

隨著圖像結果出爐,來自不同領域的專家紛紛提出各自見解:

  • 飛機製造商 認為應在機翼加裝鋼板,因為這裡彈孔最密集,明顯是被攻擊最頻繁的區域。
  • 飛行員代表 則強烈要求強化引擎區域,他們認為引擎損壞極可能導致飛機失去動力、迫降或墜毀。
  • 物理學家與工程顧問 則主張強化機身幾何中心,因該處若結構受損,將嚴重影響飛行穩定性。

在一片紛擾之中,決策進展陷入僵局。

4. 數學家的突破觀點

就在討論幾近破裂時,一位沉默許久的美國數學家——亞伯拉罕·瓦爾德(Abraham Wald站了出來,提出了完全顛覆眾人認知的見解:

「真正應該加裝裝甲的,是彈孔沒有出現的地方——也就是機頭。」

他的觀點在現場引起一片譁然,因為這似乎違反了直覺:為何要在沒有彈孔的部位加裝防護?

瓦爾德隨即提出他的推理邏輯:

  • 德軍防空火力是無差別的,不可能「刻意避開」機頭。
  • 機頭彈孔缺失的唯一合理解釋是:凡是被擊中機頭的飛機都沒有返航成功
  • 而軍方此次的統計,恰恰只包含成功返航的飛機,這樣的樣本是有偏的。

因此,若僅根據「倖存機」的損傷部位來決定防護重點,便陷入了統計學中著名的倖存者偏差(Survivorship Bias

瓦爾德指出的關鍵在於:我們往往只分析那些「留下來」的樣本,而忽略了那些「已經消失」的關鍵資訊。這種選擇性觀察,會導致錯誤結論,進而造成錯誤決策。

在這個案例中,正是因為被擊中機頭的飛機早已墜毀、無法返航,所以它們從未出現在軍方的統計資料中。相反,機翼、引擎和機身雖然滿布彈孔,卻證明這些部位即使受損,飛機仍有可能飛回基地,因此這些反而不是最致命的區域

 


三、決策成果與歷史影響

這位數學家的冷靜分析與出人意表的建議,最初令現場軍官與專家感到錯愕,但經過深入討論後,眾人終於理解了其中的邏輯:返航飛機上沒有彈孔的部位,才是那些一旦中彈便無法返航的關鍵致命處。這一觀點徹底扭轉了傳統對「加裝裝甲應集中於受損區域」的直覺判斷。

最終,盟軍接受了這一數據背後的邏輯推演,決定依照該數學家的建議,將裝甲鋼板優先加裝在轟炸機的機頭駕駛艙下方與其周圍區域。這一調整大大提高了機組人員,特別是飛行員的生存率,顯著提升了轟炸任務的整體完成率。

19445月,配備新型 P-51D「野馬式」(Mustang)戰鬥機的長程護航編隊也正式投入歐洲戰場。這款戰機具有卓越的航程與飛行性能,能全程護衛盟軍轟炸機深入德國本土執行戰略轟炸任務,有效削弱了德軍的防空能力與工業生產基礎。

在數據導向決策與技術革新的雙重作用下,盟軍轟炸機部隊的損失率明顯下降,空中戰略的穩定性與壓制力逐步增強。此後數月,盟軍空軍逐漸掌握歐洲戰場制空權,為19446月的「諾曼第登陸」鋪平了道路,也標誌著歐洲戰局開始出現決定性逆轉。

這一事件不僅改變了戰爭的進程,也成為軍事史與決策理論中極具代表性的案例,展示了如何透過統計學與批判性思維,打破表面現象、避免直覺陷阱,做出真正科學且有效的戰略選擇。


四、現代社會中的倖存者偏差應用實例

倖存者偏差在當今社會仍屢見不鮮,尤其在人們日常接收資訊、作出決策時,極易因只看見「成功者」而忽略「失敗者」,從而陷入錯誤的認知。以下是幾個典型案例:

1. 創業成功故事的迷思

現代媒體與社群網路大量報導馬斯克、賈伯斯、張忠謀等創業成功人士的勵志故事,這些成功者往往被塑造成「從無到有」的典範,似乎只要有夢想、有毅力就能創造事業巔峰。

然而,這類敘事卻往往忽略了成千上萬默默失敗、破產或被淘汰的創業者。根據統計,新創公司五年內倒閉率高達九成以上。當大眾只看到「活下來的創業者」,便容易高估創業的成功率,低估其中的風險與現實門檻。

2. 投資理財的偏誤

金融市場也是倖存者偏差的溫床。基金公司常強調其「績效亮眼」的商品,例如「本基金連續三年年化報酬率超過20%」,讓投資者誤以為該基金代表整體市場趨勢。

但這些展示出的多是「表現優良且仍存續的基金」,而那些因績效不佳而早已下市或清算的基金則被排除在外。投資人若只根據目前表現突出的產品來決策,實際上可能是在忽略過去無數虧損失敗的案例,造成風險評估偏差。

3. 職涯榜樣迷思

許多人在規劃人生時,喜歡以成功人士的經歷作為參考。例如:「王永慶只有小學學歷卻成為經營之神」、「比爾·蓋茲大學沒畢業就創辦微軟」。這樣的故事傳遞出一種訊息:學歷不重要,能力才是關鍵。

但這忽略了絕大多數學歷低的個體並沒有成為企業家或業界領袖,他們默默無聞、過著平凡甚至辛苦的生活。只有少數倖存者被看見,而大量未成功者被系統性忽略,導致社會對教育價值的誤判,甚至鼓勵年輕人過度冒險、不切實際地模仿。

4. 健康認知錯誤:「抽菸喝酒也長壽」

坊間常有人引用身邊案例說:「我爺爺每天抽兩包菸、喝酒不斷,大魚大肉,照樣活到九十幾歲」,用來質疑醫學上對菸酒危害的警告。

但這其實是倖存者偏差的另一種表現。那些因抽菸早逝的人不會出現在長壽者的口述樣本中,人們只記住了倖存的少數例外,卻忽略統計背後的大多數。依據大量流行病學研究,抽菸與多種疾病(如肺癌、心血管病)高度相關,僅以個別案例來推翻整體科學依據,是極具風險的推理錯誤。

 

五、啟示與總結

「倖存者偏差」不僅是一個統計概念,更是一種深刻的思維陷阱。它提醒我們:真正重要的資訊,往往不是那些我們看得見的成功,而是那些被忽略、被消失、甚至從未被記錄的失敗。如果我們只關注那些留下來的、倖存的個體,就可能誤以為這就是全部真相,進而做出錯誤的決策。

在戰爭中如此,在商業、教育、科學研究乃至人生選擇中亦然。從創業成功案例、明星升學經歷,到熱門投資建議與名校榜單,如果我們只觀察到「走過來的人」,卻從未了解那些半路倒下、默默無聞、甚至被淘汰的眾多失敗者,就無法真正理解風險的全貌與成功的真正成本。

尤其在危機管理領域,倖存者偏差更是致命陷阱。危機管理涉及預防、應對與恢復災害、突發事件或系統性風險,若只研究成功度過危機的案例,忽略了因失敗而消失的經驗,將導致對風險評估不完整,錯估危機嚴重度與脆弱點,進而無法制定有效的預防與應變策略。

例如,政府或企業若只學習過去成功抵禦經濟危機、天災或疫情的案例,卻不檢視失敗者的原因和教訓,容易掉入過度自信的陷阱,忽視潛在威脅與組織韌性不足的問題。

因此,在未來的任何分析、規劃或決策過程中,我們都應牢記:

  • 不要只聽成功者說的話,要問沒成功的人經歷了什麼
  • 不要只看留下來的數據,要思考缺失的資料透露了什麼
  • 不要誤將倖存視為代表,而應追尋真正全面的樣本全貌
  • 在危機管理中,尤其要納入失敗與挫折的案例,從中學習風險隱患和系統弱點,提升整體抗逆能力

只有如此,我們才能避免陷入自信過度與盲目樂觀的偏誤,真正作出理性、務實、可靠的判斷,為組織和社會築起更加堅固的防護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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