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此宗的名稱及其略史
一、名稱由來
「淨土宗」之名,源於修行者的根本願望——願求往生阿彌陀佛所成就的西方極樂世界。佛典中記載,釋迦牟尼佛於不同時空中,曾多次宣說有關淨土的經典:
- 在耆闍崛山,宣說《無量壽經》,詳述阿彌陀佛在因地修行時所發的四十八大願,以及他成佛後的莊嚴國土與功德利益。
- 在王舍城,講《觀無量壽經》,教導韋提希夫人以十六觀法門,觀想阿彌陀佛及極樂世界,並指出凡夫眾生依三福業、九品往生,皆能得度。
- 在祇樹給孤獨園,說《阿彌陀經》,簡明宣示「一心念佛,必得往生」的核心法門。
這三部經典後來合稱「淨土三經」,成為淨土宗的主要依據。
二、印度傳承
釋迦佛滅度之後,淨土信仰在印度逐漸發展。馬鳴菩薩、龍樹菩薩、天親菩薩等相繼撰述論典,對「往生淨土」法門加以詮釋與弘揚。
其中,龍樹菩薩在《十住毘婆沙論》中提出「易行道」,指出相較於艱難的自力修行,依靠阿彌陀佛的願力以往生淨土,更能普度凡夫。天親菩薩則撰寫《往生論》,以偈頌方式闡釋阿彌陀佛四十八願的功德,勸勉眾生發願往生。
這些思想,為淨土宗奠定了理論基礎。至天親滅後五百年,西域三藏菩提流支出現,將淨土教典傳譯到中國,為東傳之重要契機。
三、中國初祖慧遠
在中國,東晉時期的慧遠大師,被尊為淨土宗初祖。他住於廬山東林寺,聚集一百二十三位同道僧俗,共同組成「白蓮社」,專弘念佛往生之法,提倡依阿彌陀佛願力得度。他以《無量壽經》為依據,主張凡夫僅憑佛力攝受,亦能超越自力修行的局限,安然往生。慧遠的倡導,開啟了淨土宗在中國的序幕。
四、曇鸞與道綽
北魏永平年間,菩提流支來華弘法。當時有曇鸞法師,本習方術,追求長生之道,曾從陶隱居受仙經。後來遇到菩提流支,詢問如何得永生。流支傳他《觀無量壽經》,曇鸞深受啟發,遂焚毀仙經,轉而專修淨土。他日夜誦持《觀經》,實踐三福業與九品往生觀,並撰《往生論註》二卷,成為淨土宗在中國的重要典籍,被視為學理巨擘。
曇鸞之後,隋代的道綽禪師繼承其志,長住玄中寺,專弘《觀無量壽佛經》,講解達二百餘次,並著《安樂集》二卷,明確指出「末法時代,唯有念佛一門可資救度」,影響極深。
五、善導大師與宗風確立
唐代善導大師是淨土宗真正的集大成者。他早年研讀《法華經》《維摩詰經》,後來翻閱大藏,偶然取到《觀無量壽經》,深信其中教法最契眾生根機。此後他專修十六妙觀,並親謁道綽禪師,確認念佛法門乃最直捷徑路。
善導大師著有《觀經疏》四卷,全面闡明淨土要義,並制定專修念佛的儀軌,使淨土宗從此有了完整的修行體系。他的弟子懷感撰《釋淨土群疑論》,進一步解答修行者的疑惑。自善導大師以降,淨土宗在中國奠定了宗派基礎。
六、歷代弘揚與流傳
自唐以後,淨土法門歷代相承不斷。五代的永明延壽大師提倡「禪淨雙修」,宋代省常法師繼續發揚宗風。明清時期,蓮池大師提倡「三時繫念」與「蓮宗十祖」的傳承,蕅益大師著《彌陀要解》,梵琦、截流等高僧,皆將淨土宗推向高峰。在家居士方面,明代袁宏道、袁中道兄弟,以及周懷西、彭尺木等,也以文學之力弘揚念佛,讓淨土信仰深入士林與民間。
歷經千餘年,淨土宗在中國佛教始終佔有重要地位。無論僧俗,皆可憑念佛發願而寄希望於往生淨土,成為最普及、最具實踐性的佛教法門之一。
第二章 此宗的教判
淨土宗在中國佛教中,雖以「信願念佛,求生淨土」為核心,但歷代祖師為了讓大眾理解此法門與佛陀一代時教之關係,逐步建立了不同角度的「教判」體系。所謂「教判」,即對佛陀所說的經典、教法加以分判,明白各自的特色與所契合的根機。淨土宗的教判主要有三種:其一為「難行道與易行道」,其二為「聖道門與淨土門」,其三則為「聲聞菩薩二藏、漸教頓教」。這三種判法,雖然分別出自龍樹、曇鸞、道綽與善導大師,但彼此精神相通,皆指出淨土法門的殊勝與普遍性。
一、難行道與易行道
這一判法最早見於龍樹菩薩的《十住毘婆沙論》。龍樹指出,大乘修行有兩條道路:
- 難行道:依靠眾生自力,於此五濁惡世斷除見思惑,進而證悟真理。這一過程需要極大的智慧、定力與長久修行,往往只有上根利智者能夠成就。譬如在陸地上長途跋涉,步行艱苦,障礙重重。
- 易行道:依靠佛菩薩願力的攝受,以信心和願望為基礎,專修念佛,仰仗阿彌陀佛的四十八大願,便能往生清淨極樂世界。往生之後,自然得佛力住持,直入「正定聚」,確保不退轉。這就像乘船渡水,省力而安穩。
曇鸞大師依此思想,進一步解釋釋迦牟尼佛一代所說的教法。凡屬自力修行的,皆歸於難行道;凡依佛力的,皆屬易行道。由此判斷,在末法時代,凡夫眾生根機淺薄,若僅依自力,難免進退失據;唯有信佛願力,方能穩妥解脫。
二、聖道門與淨土門
道綽禪師在《安樂集》中,承繼曇鸞的思想,將大乘聖教再分為「聖道門」與「淨土門」,這是從「證果」的角度來看。
- 聖道門:指在娑婆世界中,依靠自力斷惑、修定、證悟,逐步入聖果位。這需要深厚智慧、長久修持,並要克服五濁惡世的種種障礙。
- 淨土門:指藉由阿彌陀佛的大願業力,發願求生極樂世界,往生後在清淨佛國自然得證聖果。
道綽大師指出:
「當今末法,五濁惡世,聖道難行,唯有淨土一門,是大眾唯一的出路。」
理由有二:一者,去聖已遠,佛陀早已滅度,當代難以得遇大聖;二者,理性精深,眾生智慧淺薄,難以徹解。相比之下,淨土門憑仗佛力,普被群機,最為契合凡夫。
因此,聖道門與淨土門,其名雖異,意義卻與「難行道、易行道」完全一致:聖道即是難行,自力而難;淨土即是易行,他力而易。
三、聲聞菩薩二藏、漸教與頓教
善導大師在《觀經疏》中,則從佛法體系的角度,對淨土宗進一步定位:
- 在「聲聞藏」與「菩薩藏」之間,淨土宗屬於「菩薩藏」。因為念佛往生的目的,不僅是自度,還是為了往生後速成佛道,廣度眾生。這與小乘聲聞的自利解脫不同,完全屬於大乘精神。
- 在「漸教」與「頓教」之間,淨土宗屬於「頓教」。原因在於,凡夫若憑自力修行,必須經歷漫長次第,才能逐步斷惑、證理;而念佛往生,仗佛願力,即能直入「正定聚」,頓超凡聖之隔。這是一條徑直、無間的道路,故名為「頓教」。
這樣的教判,將淨土宗確立為「大乘菩薩道」中的一支,並且屬於「頓教」之行,顯示它並非權宜方便,而是真實究竟的佛道
第三章 此宗之典籍
淨土宗所依之典籍,雖在大乘經典中多有廣說,但歸納其根本依據,則不出「三經一論」之綱要。此四部典籍,為淨土宗立宗之依憑,歷代祖師皆以之為宗旨,闡揚信願念佛之法門。
一、《無量壽經》
《無量壽經》為淨土教典之核心,其宗旨在於明示阿彌陀佛於因地修行時,所發廣大宏願,以及果位圓成後所具足之莊嚴功德。全經以四十八大願為綱領,願願攝化十方,彰顯佛以無盡悲心普度群生之本懷,並成就清淨莊嚴之極樂世界,使凡夫眾生皆得因信願而依憑佛力往生,脫離生死輪迴。
此經自漢以來,傳譯不下十二次,然大多已散佚。今所存譯本僅五種,其中以曹魏嘉平四年(公元252年)康僧鎧三藏所譯之《大阿彌陀經》最為完備精嚴,文字典雅,義理明確,為後世淨土宗所主要依據。經中詳明佛土依正莊嚴,並揭示信願持名之人,必得蒙阿彌陀佛大願力攝取,往生淨土,證於「不退轉地」。由是,《無量壽經》不僅奠定了淨土宗之理論基礎,更成為行者建立「信、願、行」三資糧的重要依憑。
值得注意者,在近代,民初時有居士所編纂之《佛說大乘無量壽莊嚴清淨平等覺經》流通於世,然此本經文雖名義相近,實則內容有增減編輯之痕跡,與漢譯正統經本存在出入。當時高僧如印光大師等皆未予以認可,並指出其多有可疑之處,難以作為修學依據。故今學人若欲修持淨土法門,應專依歷來正統所傳之康僧鎧譯本,方能契合祖師所示宗旨,不致流於旁岐。
二、《觀無量壽經》
《觀無量壽經》又稱《觀經》,重在闡述往生淨土之行法。經文以韋提希夫人請佛開示為緣起,釋迦牟尼佛為之演說十六觀法,從觀想日月水想,次第至觀極樂佛土、觀阿彌陀佛,乃至觀諸菩薩相。此經強調「專稱名號」與「一心持念」之功德,直指凡夫於生死苦海中,得以藉阿彌陀佛願力而解脫。
《觀經》傳譯有二,本宗所依者為劉宋元嘉元年(424年)畺良耶舍三藏之譯本。此經之特殊處,在於直示「三輩九品」往生之階位,顯明無論上根大士,或罪惡凡夫,皆得因念佛而往生,故為普攝群機之要典。
三、《阿彌陀經》
《阿彌陀經》篇幅雖短,卻文字簡要而義理圓滿,廣示極樂世界依正莊嚴,並宣說執持佛名之不可思議功德。此經突出「持名念佛」之方法,直截了當,易於實踐,故自古以來流通最廣,成為在家出家共修之主要依據。
《阿彌陀經》共有四譯,本宗所依,為姚秦弘始四年(公元402年)鳩摩羅什大師所譯。羅什以譯經精嚴、語言暢達見稱,其所譯本言簡意賅,義理明徹,為後世所推崇,遂成為淨土宗的根本經典之一。此經之盛行,使得「念佛往生」深入人心,奠定了淨土宗的普及基礎。
四、《往生論》
《往生論》,全名《無量壽經優婆提舍願生偈》,乃西方婆藪槃頭菩薩所造。此論總攝前述三部經典之旨,闡明往生淨土之正義,並以偈頌方式,勸勉眾生發願念佛,求生西方。論中提倡以「信、願、行」三資糧為核心,並詳述極樂世界依正莊嚴,使行者對西方淨土生起嚮往,進而切願往生。此論為經論之樞紐,歷代淨土祖師皆以之為解釋三經之導引。
五、祖師之疏釋與要籍
為解釋、弘揚三經一論,淨土宗歷代祖師,著有諸多疏論,皆為宗門寶典。
- 曇鸞大師《略論安樂淨土義》,解釋《無量壽經》,闡揚淨土之旨歸。並作《往生論註》,為《往生論》最重要之註釋,深入顯發他力本願之義。
- 道綽大師《安樂集》,以《觀無量壽經》為根據,總結往生淨土之要法,分判聖道、淨土二門,確立末法專依淨土之思想。
- 善導大師《觀無量壽經疏》,則深入解釋觀經玄義,並以文句疏解,明確指出「專稱名號,必得往生」之宗旨。此外,善導大師並撰有《法事讚》《往生禮讚》《觀念法門》《般舟讚》等,制定往生行儀,將淨土教義由理論落實於實踐,成為宗門依憑。
總結而言,三經一論乃淨土宗不變之根本典籍,而歷代祖師疏釋,則為行者指明道路,令淨土法門在理論與實踐上,皆得以完整展現,成為通達凡聖、普度群機之至要佛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