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一場不只是關稅的戰爭
當川普在任內提出「對等關稅」構想時，全球金融市場立即陷入劇烈震盪。美國國內出現兩極反應：民主黨批評他「以關稅操弄市場」，聯準會主席鮑爾則警告，貿易壁壘可能推升通膨壓力（Powell, 2019）。市場迅速回應：美元一度遭到拋售，美國國債價格大幅下跌，美元指數跌至三年低點，評論界甚至指出，「美元霸權的根基似乎被撼動」（Eichengreen, 2019）。
自 2019 年起，我持續觀察這一現象，發現關稅表面上像是一把「七傷拳」：它既能打擊貿易對手，卻也對美國自身經濟產生反作用。然而，真正值得推測的是，川普的策略究竟僅是魯莽的商人思維，還是背後存在更深層次、精心布局的戰略意圖？從金融市場的反應來看，似乎存在某種長期計畫：關稅的表象之下，可能隱含對美元走勢、全球金融秩序乃至製造業回流的精細考量。
或許，這些關稅措施並非單純為了貿易平衡，而是一種戰略試探，試圖迫使主要貿易夥伴調整匯率、購買美債、甚至重新配置供應鏈。市場的短期震盪，或許正是這種策略的初步信號，而非完全失誤或偶然事件。換言之，我們可以推測，關稅只是煙霧彈，真正的大戲可能是美元與匯率的角力。
一、關稅只是煙霧彈：美元才是核心
川普的經濟智囊米倫（Kevin Hassett，前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曾提出一個假想方案，被稱為「海湖莊園協議」（Mar-a-Lago Accord）。其邏輯清晰：
- 將關稅作為談判籌碼；
- 逼迫主要貿易夥伴讓本幣升值；
- 要求這些國家大量購買美國長天期國債；
- 藉此推動美元適度貶值，重建美國製造業。
這套劇本幾乎可以被視作「廣場協議 2.0」。回顧 1985 年，美、日、德、法、英在紐約廣場飯店簽署協議，協調干預匯市，讓美元大幅貶值，日圓迅速升值。短期內，美國貿易赤字有所緩解；但從長期來看，日本卻因此陷入資產泡沫與「失落三十年」（Krugman, 1991）。
雖然「海湖莊園協議」未被正式提出，但其戰略邏輯在華府內部確實存在流傳（Helleiner, 2021）。這讓人不禁推測：川普的關稅政策，或許本身就是一個策略性引導，目的是將貿易戰逐步轉向匯率戰。若推測成立，那麼關稅不只是經濟手段，更可能是一種金融外交工具，用於重塑美元地位與全球供應鏈結構。
二、美元霸權的兩難：特里芬困境
美元自布列頓森林體系以來一直是全球核心儲備貨幣。根據國際貨幣基金（IMF, 2022），全球外匯存底中美元占比超過 58%；石油、黃金及大宗商品幾乎全面以美元計價。美國因此享受低利融資與「過度特權」（exorbitant privilege），但這種霸權同時帶來結構性困境。
特里芬困境（Triffin, 1960）指出：
- 為維持全球對美元的需求，美國必須持續輸出美元，長期保持貿易逆差；
- 然而美元過強會削弱美國製造業，導致產業空洞化。
這種內在矛盾意味著，美國既想維護全球貨幣霸權，又渴望重振國內製造業。川普的「關稅＋匯率」策略，似乎正是對這一困境的一種嘗試性應對（Prasad, 2021）。可以推測，他希望透過關稅和潛在的匯率談判，在不撼動美元國際地位的前提下，為美國製造業尋找喘息空間。
三、匯率的威力：極端假設下的台灣
理解匯率對經濟的影響，可以通過假設性情景：若新台幣從 32 元急升至 13 元，會帶來何種後果？
- 消費者：如置身天堂。iPhone 16 Pro 價格可能從 3.7 萬元驟降至 1.3 萬元，進口商品幾乎「半價出清」，出國旅遊和跨境購物將大幅受益；
- 出口商：則可能面臨災難。台灣對美出口占比超過 23%（行政院主計處, 2024）。台幣急升意味產品價格瞬間飆升，競爭力大幅下滑，半導體龍頭台積電的獲利可能縮水，筆電代工、工具機與汽車零件亦將遭受匯損重創。
歷史上，1985 年廣場協議後，台幣在四年間升值 36%，出口成長率明顯下滑（Yu, 2022）。直到回貶至 30 元上下，情況才逐漸改善。這提醒我們，匯率不僅是金融指標，更能改寫產業版圖與國家經濟結構。若推測川普的策略成真，台灣將成為第一個感受匯率波動影響的亞洲出口經濟體。
四、日本的前車之鑑：廣場協議的代價
廣場協議對日本而言，是一場沉重的經濟歷史。日圓在兩年間升值逾 50%，出口企業受創，政府大幅降息並實施寬鬆政策，最終推動房地產和股市泡沫。1989 年泡沫破裂後，日本經濟陷入長期停滯，被稱為「失落三十年」（Eichengreen, 2019）。
這段歷史提供了寶貴警示：即使短期因匯率升值而換取美國關稅讓步，長期可能付出結構性衰退代價。台灣若不謹慎，可能重蹈覆轍。可以合理推測，若川普策略繼續推行，亞洲出口型經濟體面臨被迫升值的風險，短期受益與長期結構衝擊之間的權衡將是政府與企業的核心挑戰。
五、台灣的處境：夢幻「談判對手」
在美國眼中，台灣幾乎是理想實驗場：
- 出口高度依賴美國，2024 年佔比約 23%；
- 國防安全全面依賴美國支持；
- 已被美國財政部列入「匯率操縱觀察名單」（U.S. Treasury, 2023）。
這意味著，美國若要求台灣升值匯率或大規模採購美貨，幾乎握有全套談判籌碼。推測來看，台灣可能被迫面對「以匯率換關稅」或「以採購換安全」的策略困境。此情況下，政府若缺乏多元市場布局，極可能陷入被動。
六、川普的世界觀：製造業即國力
川普的邏輯直截了當：美國提供兩種「全球公共財」——軍事安全與美元體系，而世界應支付代價（Trump, 2017）。
他同時認為製造業是國家安全的基石。COVID-19 疫情暴露美國對全球供應鏈的依賴問題，甚至口罩與藥品短缺（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2020）。推測這種脆弱性正是川普對關稅與匯率戰持續興趣的根本原因：在他眼中，沒有製造業，就沒有國力；沒有國力，就沒有安全。
因此，關稅與潛在的匯率戰，或許並非即興決策，而是對全球金融秩序、美元地位與製造業回流的長期戰略試探。
七、台灣的選擇與底線
對台灣而言，挑戰是多重疊加的：
- 貨幣自主：避免被迫過度升值；
- 出口競爭力：維護半導體與高科技產業；
- 戰略平衡：在依賴美國安全的同時，拓展歐洲、東協及印度市場。
可以推測，未來台灣在與美國談判時，將不得不權衡經濟與安全的雙重壓力。缺乏前瞻準備，可能導致短期經濟利益換來長期結構性脆弱。
結語：美元霸權的重組與台灣的未來
川普的關稅戰，或許只是全球金融秩序重組的前奏。真正的戰場在於美元與匯率。這將決定美元霸權是否調整、美國製造業能否復甦，以及出口型經濟體如台灣是否能守住自主空間。
1985 年廣場協議讓日本付出數十年的代價。如今的台灣，能否避免成為下一個實驗品？答案仍不明朗。然而可以推測，若缺乏前瞻策略，一次錯誤選擇可能帶來數十年無法挽回的經濟與產業損失。
參考文獻
-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2020). The U.S. supply chain and national security. CFR Report.
- Eichengreen, B. (2019). Globalizing capital: A history of the international monetary system (3rd ed.).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 Helleiner, E. (2021). The shifting politics of the dollar: U.S. financial power and the COVID-19 crisis.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Economy, 28(2), 398–421.
-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IMF). (2022). Currency composition of official foreign exchange reserves (COFER). IMF Statistics.
- Krugman, P. (1991). Has the adjustment process worked? Policy Analyses in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 Powell, J. (2019). Monetary policy and trade developments. Federal Reserve Speech, Jackson Hole.
- Prasad, E. (2021). The future of money: How the digital revolution is transforming currencies and financ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 Triffin, R. (1960). Gold and the dollar crisis: The future of convertibility. Yale University Press.
- U.S. Department of the Treasury. (2023). Report on macroeconomic and foreign exchange policies of major trading partners of the United States. Washington, DC.
- Yu, Y. (2022). RMB internationalization: Progress, prospects, and challenges. China Economic Journal, 15(1), 1–15.
- 行政院主計處（2024）。《2024 年台灣對外貿易統計》。台北：行政院主計總處。
